用餐的尖峰时间,辣娘子一如往常高朋满座,热闹喧腾,店门外摆放着的两张长椅也被候位的客人坐满,还有人是站着的。
今天的客人几乎都是预订的,也因为如此,突然从燕城来到怀庆府的终南茶行大掌柜冯放山也无法在今晚尝到辣娘子的美味。
先前为了茶叶的事情,应慕冬可是忙得焦头烂额,今年茶叶产量不足,在运送过程又下了十来日不曾在这个季节下的雨,有些茶叶就这么泡了水而损耗。
应慕冬先前就是为了这事忙得脚不沾地,虽说是弹性契约,但应慕冬还是尽可能地解决问题。
最终他跟终南茶行协调,以花草茶补上。
起初终南茶行那边是有疑虑的,可应慕冬不放弃,希望他们能先试试新品项后再做定夺,冯放山自燕城一会之后,对他就颇为好奇及期待,于是答应了他。
这一季平阴玫瑰盛产,品质佳、数量庞大,他向花农收购干燥的玫瑰,依着分量及配方调配,再以素胚棉布缝成囊袋,填入封上制成茶包,为了可以妥善保存,再用油纸蜡封,使其不接触空气。
在跟柳凤栖不断地尝试及调整后,他们做出了三种不同风味的玫瑰茶包。
玫瑰花、枸杞子、葡萄干,是其一风味。
玫瑰花、金银花再加上蒲公英,是其二。
玫瑰花、当归、川芎、白芍再加柴胡,是其三。
他们在包装上加注说明,茶汤可以依自己的喜好加上蜂蜜或是糖水增加风味,泡过的玫瑰花捣烂如泥,亦能外敷保水养颜。
玫瑰花有行气解郁,活血止痛之效,用于缓和情绪,对妇科亦有疗效,以美颜抗老,调经止痛为主打,立刻便引起那些贵妇们的兴趣及喜爱。
成功的宣传跟包装,让玫瑰花茶包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在燕城打响名号,终南茶行如今有意将它卖到京城去,这趟来怀庆,便是为了跟应慕冬商讨合作事宜。
应慕冬谈的是正事,见的是贵客,自然不能马虎,柳凤栖要他好生接待,辣娘子交给她处理就好。
说来这馆子的事虽杂,可她也都上手了,她还想着今晚横竖应慕冬是要晚归了,她不如利用打烊后的时间开发副产品,让应慕冬顺道介绍给冯放山。
学塾里有不少辛苦人家的孩子,她想弄一个饼干作坊给这些孩子当课后安亲的地方,她想教他们做饼干,既可学得一技之长,又能赚自己的束修,一举两得。
这时一名跑堂伙计来到她面前,小小声地说:「二少夫人,不妙了。」
她微怔,「怎么了?」
「今儿晚上客人一直反应,不是说菜里缺了什么,就是多放了什么,连没滋味、嫌菜咸的也有。」
柳凤栖皱眉,厨房那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去看看。」
她起身往后面的厨房走去,进去后,只见大家一如往常的忙碌着,许天养却站在灶前失神落魄,神不守舍,刚刚才往菜里加了一次辣椒,现在又要再加一大把。
「许师傅。」她唤了他一声。
许是声音有点急有点大,大伙都吓了一跳,许天养却像是没听见,这明摆着就是不寻常。
她趋前轻拍了他的肩,「许师傅?」
这会儿,许天养一震,回过头来。「二、二少夫人!」
「许师傅,你没事吧?前头的客人一直反应今晚的菜有点问题,你是不是身体有恙?」
许天养看着她,眉心蹙结,「我……我没事。」
「看着不像没事,你平日里不曾出这样的错,到底怎么了?」
许天养眼神飘移,好似不敢正视她,「兰……兰儿病了,我有点担心。」
听说兰儿病了,柳凤栖也焦急起来,「她没事吧?如今她是一个人在家吗?要不我差人带她去找祝大夫吧。」
「不,不用了!」许天养婉拒着,「她已经看过大夫了,没事。」
「她没事,我看你倒是有事。」她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回家陪她,今晚让大仁掌厨房。」
「二少夫人,我……」
「你人在心不在,也做不好事情。」她温柔一笑,「今晚就提早下工吧。」
说完,她唤来二厨大仁,将今晚的工作交给了他。
许天养收拾收拾,神情落寞、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打烊后,柳凤栖留下来做玫瑰煎饼。
小灯不知怎地发了烧,她便让长福送她回府里歇下,虽说此时店里就剩她一个人,但她倒也不觉得害怕。
她从小就常是一个人,习惯得很,再说,说不定应慕冬那边忙完了,也可能绕过来这儿陪她。
为了制造花草茶,应慕冬从平阴购入大量的玫瑰花,她这几日便寻思着该如何物尽其用,研发出更多可以贩卖的副产品,所以她便发了面,如今正好能用。
她将干燥的玫瑰花碾碎,和进面团里,揉捏均匀,再捏出一小圆压平,铺在烤盘上,有的送进炉里,有的则是搁在锅里,想试试其相异之处。
半个时辰之后,饼干已经做好,她将它们取出来搁在盘上,花香及面香四溢。
熄了灶火,她带着成品及粗胚纸上到二楼,在天光觅了个位子,点了两盏烛光,就着烛火跟月色做起包装的工作。
这些粗胚纸是之前跟一家做纸工坊买的,那工坊就要收了,留下一堆卖不掉的纸,她为了帮忙消化那些纸张好让东家少些亏损,便买下这一批的粗胚纸,拿来包装饼干倒是合适。
她将纸裁切成适合的大小,用米糊胶合成小袋,再将饼干两片一袋地装入、封口,一边吹着夜风,一边看着南城门那边的灯火闪闪。
这里是旧城区,离南城门有好几个街区呢,今晚应慕冬正在那边接待着冯放山,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正眺望着这头?
想着,她不禁甜甜一笑。
没多久,她忍不住打起哈欠,努力忍受着瞌睡虫的不断侵扰,她终于把饼干都装好了,看着那些质朴又别有风味的包装,她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在自己亲手缝制的垫子上躺下,仰望着星空。
这个星空跟未来的星空是一样的吧,那些死了好久好久的星星,祂们的残光余火是不是从古到今一直照耀着这片大地?
许是乏了,她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柳凤栖倏地醒来,皱起鼻子,闻到了焦味和烟味,她记得烤完饼干后自己有确实熄灶火,难道有她没察觉到的余火?
「天啊!」
她低叫一声,立刻起身往楼下跑,才到楼梯口,她便看见火光跟浓烟,而且是从厨房里飘散出来的。
糟了!厨房走水了!
她飞快往下跑,可一下了楼,她才发现着火的不只是厨房,就连前面的用餐区跟柜台也都起火了。
虽然感到怀疑,可也没时间去想为什么,她来到厨房门口,火舌窜了出来,炽得她脸颊好烫。
厨房的火势不小,那些木作的柜子也已经起火,柳凤栖刚想往外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厨房入口上头的那支横梁塌下,就那么打横挡住了厨房的入口,让她无法离开。
她得先自救以等待救援,南城门那边的了望台应该很快便能发现这边的火光,在救火队前来之前,她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眼角余光一扫,她看见墙边的大水缸,于是捱着墙往水缸移动,拿起木盖,她爬进缸里坐进去,再把盖子罩住缸口。
这口缸未必能保她逃出生天,可却是眼下最好且唯一的选择,她得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以等待救援。
冷静,冷静!会有人来救我的。她不断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火慢慢地烧过来了,她可以感觉到水温微微上升。
老天爷,求祢保佑我!她在心里祈祷着。
「当当当当—— 」听见敲得又急又快的警钟,正在祥福楼里饮酒笑谈的客人们都警觉地往外头瞧。
雅间内,应慕冬、应景春兄弟两人正跟冯放山等人相谈甚欢,听见警钟,应慕冬吩咐永兴出去瞧瞧。
永兴答应一声,立刻离开雅间,再回来时却是用跑的,神情又惊又急。「不好了!旧城区那边走水了!」
「什么?」应慕冬浑身一震。
「永兴,知道是哪里走水吗?」应景春问。
永兴摇头,「不知道,刚才我问一个跑堂的伙计,他说救火兵丁已经赶过去了。」
应慕冬倏地站起身,「冯掌柜,我得先过去一趟。」
冯放山知道他为何心慌,当即点头。「你快去吧!」
应慕冬连声告辞都没有便夺门而出。
见状,应景春也是不放心,但他还是先向冯放山致歉,「冯掌柜,真是对不住,实在是我们太过担心……」
冯放山不甚在意的摇头,「喝酒往后多的是机会,大少爷也赶紧去吧。」
「谢谢冯掌柜体谅,那我先行。」应景春说罢也跟着跑了出去。
应慕冬横越了几条街,朝着旧城区而去。
大街上闹哄哄的,大家都跑出来查看着火势,越接近旧城区,应慕冬就越是心惊。
他是畏火的,他从来不会朝有火的地方跑去,可此刻他却迈开步子直往火的方向奔去。
人越来越多,也开始有了他认识的熟面孔,那些人都是旧城区的店主,而他们此刻正以同情的眼神看着赶来的他。
看着那火光像一头红色巨兽吞噬着辣娘子,他倒抽了一口气,很想转身就逃,可那是他跟柳凤栖的心血,他不忍在此时丢下辣娘子。
他压抑住想逃的念头,看着救火兵丁推着一辆辆的水车往前挺进。
曾经在他十几岁时,一场大火烧掉了他家的经济来源—— 自助餐店,也带走他亲爱的母亲,自此他成了一个畏火的人。
他一直有着开餐馆的梦想,却始终因为畏火而不曾实现,直到来到这里,跟她重逢。
因为有她,他才有动力跟勇气实现梦想,没想到如今他的梦想又一次被火舌吞噬。
老天爷啊,祢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他忍不住在心里想着。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是三更半夜,店里没人,就算整间店都烧光了,也没人会因此失去生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慕冬。」尾随而来的应景春拍拍他的肩,安慰着他,「没关系,人没事就好,店可以再开。」
他以感激的眼神看着应景春,点了点头。
这时,长福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满脸的惊慌,「二少爷不好了,二少夫人她在店里啊!」
「你说什么?」应慕冬浑身一震。
「长福,二少夫人怎么会在店里?」应景春急问:「你是不是弄错了?」
「小灯发了热病,打烊后二少夫人就让我先送小灯回去,」长福急得都哭了,「二少夫人说要留下来烤饼,她真的没走……」
应慕冬瞪大眼看着在火焰里的辣娘子,那种熟悉的、让他全身发寒的恐惧感瞬间包围了他,甚至快要吞噬了他。
她在里面?这祝融神曾经带走了他妈妈,如今又想带走他心爱的人……不,不行,他绝对不允许!
他们横越了那么长的时光才在这儿相逢,他绝对不会和她分开!
应慕冬目光一凝,直视着那可怕的红色巨兽,手中彷佛有一把大刀,锋利地划开那包围他、吞噬掉他的恐惧感。
「慕冬!你做什么?」见弟弟迈步上前,应景春连忙拉住他。
他回头看着应景春,神情平静却又凝肃,「大哥,我不能失去她。」
语罢,他挥开应景春的手,在救火兵丁劝阻失败的情况下,披着湿毯跟着推水车的兵丁进到火场里。
用餐区的火已灭得差不多,几名兵丁正往厨房挺进,不断地朝里面浇洒着水。
「应二少爷,你这是做什么?」队长见他进来,惊疑地问。
「我妻子在店里。」
「我们没看见人。」队长摇头。
「楼上呢?」
队长还是摇头,「火都在一楼,楼上并未……」
话未说完,突听见在厨房入口往里面浇洒的兵丁喊着,「有人!」
应慕冬未等队长反应,一个箭步就往厨房冲去。
厨房入口横躺着一根烧得通红的房梁,阻挡了大家的救援之路,往里面瞧,竟见水缸里伸出了一只手,还夹杂着微弱的求救声。
「凤栖!」
应慕冬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胸腔的空气好像抽光了,他拿下身上的湿毯往那根横梁上一盖,赤手抱住想将它移开。
那横梁烧得红通通,烫得他的身体跟手又刺又疼,兵丁们见状连忙上前帮忙,几个人联手将横梁推往另一边,清出通道后,应慕冬想也没想冲了进去。
「水车!快,继续浇水!」队长惊急地喝着。
数名兵丁将水车往前推,不断往应慕冬挺进的火线上浇水。
应慕冬的脚底灼伤,衣角起火,可他像是感觉不到那炽热般,犹如扑火飞蛾般冲向水墙角的水缸,伸出手一把抓起躲在水缸里的人——
水越来越热了,柳凤栖听见外面有声音,她知道有人来救她了,她不断地喊,可是没人听见她的呼救。
浓烟呛得她喉咙快烧起来了,她想再喊,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试着敲打水缸,但外面的声音太吵太大了,没有人听见她不断制造出来的声响。
老天爷,祢这是在开我玩笑吧?她忍不住想着,让她死了一遍,给她一个全新的人生,如今又想弄死她?
难道说这回她又要穿越到哪里去?喔不,她不要,她要留在这里,她想待在应慕冬的身边!
可尽管意志如此坚定,她的意识却一点一滴的流失着,就在她几乎快昏过去之时,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便靠着那仅存的一点点意识跟力气,伸手推开了上盖,将手高举。
「凤栖!」
几乎要失去意识的她被这声音拉扯了回来,是慕冬吗?怎么可能,他从不接近火的,一定是她听错了,因为她太害怕跟他分开,所以才……
忽地,一双大手抓住她,将她整个人提了上来,眼前灰头土脸的人正是应慕冬,满头满脸不是灰就是水,好不狼狈。
「你这样好丑……」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时间只想说这句话。
应慕冬先是一顿,然后笑了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将她从水缸里抱着出来。
「快走。」队长大步过来,领着他们迅速沿着刚才的路径离开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