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户微启,湘帘半卷,几名仆役在门外来来往往,手中托着银盘,将一盘盘、一碟碟的茶点送上,门里的丫鬟则伸出手来,接下吃食往花厅里送。
厅里传来阵阵笑语,几名女眷品茗闲聊,一旁还有四个年纪不一的孩子玩耍着。
这是应家后院的花厅,在席的女眷分别是应家夫人魏氏、应家大少爷应景春之妻庄玉华,应夫人的弟媳马氏、马氏的媳妇田翠微,以及刚新婚不久的应家二少爷应慕冬之妻柳凤栖。
柳凤栖是应家新妇,为免犯错,在席上大多只听不说,何况她进门的情况并不光采,简单一句话,她是「抵债品」。
柳凤栖是应家在开阳的庄子管事柳三元的女儿,年方十七,开阳的庄子是由应夫人胞弟魏开功打理,柳三元是他手底下的人,因为好赌欠下一笔烂帐,被赌坊逼急了,于是做假帐偷银两,事蹟败露后他向魏开功求情,并提议将女儿嫁给应家二少爷以抵其过。
应慕冬已经二十有七,其兄应景春长他一岁,夫妻和美、儿女皆具。可应慕冬却是声名狼藉,即便是应家二少,却没有人愿意将女儿嫁给这个总是流连秦楼楚馆,就连良家妇女都想染指的纨裤子弟。
若论出身,柳家实在是配不上应家的,可如今有人愿意将女儿嫁给应慕冬,应老爷及应夫人可说是求之不得。
就这样,柳凤栖嫁进来了。
应家是怀庆府响当当的人家,祖上曾在前朝当官,虽是七品言官,但也算是名门,不过那也是百余年前的事了。
三代前,应家迁至怀庆府落地生根,一开始开设茶行,以买卖茶业营生,慢慢地累积下家底,多方涉猎,如今是纵横南北水陆、买卖各路货物的商号,茶叶、粮秣、布匹、生丝、瓷器、铁器、木材、药材、苗种……食衣住行全在范围之内。
应家在各地拥有二十余间商行分号,三十多座庄子,还有万亩良田供佃农耕作,赚入的大量金银让应家宅第逐年扩充增建,如今已是直入五进,左右三层护龙,大小庭院十处,有多块菜圃、马厩、茶室及祠堂的大宅,正门为三开大门,有东西南北后五处侧门,高墙耸立围绕,墙边有巨木成荫,外人难窥其深。
几位女眷饮用的是刚从岭南送来的春茶,茶汤清新甘甜,犹如晨露,佐上应景的各色茶点,十分对味。
柳凤栖不敢妄自搭话,只是一心一意地享用着茶水及点心,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
她爱甜点,应家厨子制作茶点的技艺一流,让她大饱口福,若说嫁来此处有什么好的,那必然是这些教她食指大动的吃食了。
「凤栖,怎么光顾着吃呢?」说话的是魏开功的妻子马氏。
正要将一块山渣糕放进嘴里的柳凤栖顿时大张着口,无法回应。
「咱们应家的茶点可不输那些茶楼做的,凤栖应是喜欢吧?」应夫人笑视着她,「凤栖,你来到应家有半个月了吧,一切都还习惯吗?」
柳凤栖搁下手里的山渣糕,点点头,「回母亲的话,媳妇还在适应中,但都还行。」
「慕冬他……」应夫人顿了顿,试探地问:「待你可好?」
「夫君他……」
说实话,应慕冬待她没什么好不好的,他夜里都不在,白天回来时也大多在书房,他没要求她当个称职的妻子,只要她随意随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基本上就是「你想干么就去干么,别来烦我便好」的意思。
很好,她目前就需要一个连圆房都不要求的丈夫。
那日在骑楼底下才喝了几口珍奶,她便被失控打滑冲进骑楼的轿车撞上,当她恢复意识时,已经宿在这个名叫柳凤栖的十七岁女子身上,还成了怀庆府应家的媳妇、声名狼藉的浪荡子应慕冬之妻。
她醒来时,应慕冬坐在床沿看着她,神情平静,眼底却充满着忧心,那不是一双无情的眸子,而是暖的、热的、有温情的。
她拥有原主的记忆,知道原主是服毒自尽的,因为她不甘心被父亲当成抵债品送进应家,嫁给被戏称为「应家之耻」的应慕冬,因为不想让这男人玷污了自己,于是在新婚之夜服下毒药以作抗议。
然后原主死了,她活了。
她完全不知道老天爷为何给她一个新的人生,她合该去轮回,重新投胎转世,从零开始,怎会让她接了人家不要的?
老天给你什么你就接受啊,干么抗拒抱怨呢?
她想起赵维曾经说过的话,赵维是个再乐观不过的人了,他总说世间种种都有其因果,绝不会毫无理由,初时她一度怀疑他是什么灵修团体的成员,后来发现他真的是个乐天派,成天给她灌一堆心灵鸡汤。
像是被他洗脑成功,穿越后的她没有太惊慌失措,反而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
当然,她也不能太放松,毕竟她是嫁给一个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纪都堪称是渣男的男人,还进了这种规矩跟秘密多如猫毛的豪门大户,凡事都得警醒一点。
「唉。」应夫人轻叹一声,神情愧疚,「孩子,真是委屈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了,你原本可以嫁个疼你、惜你的良人,无奈如今……听说新婚第二天,慕冬便彻夜未归,留你一人独守空闺?」
柳凤栖愣住,一时之间不知要说什么,总不能说丈夫不在她不知道多轻松吧。
「慕冬这孩子三岁就没了姨娘,所以我特别地疼爱他,心想着能代替他姨娘好好看顾他,没想到……」应夫人又是一叹,「都怪我,老爷总说我是慈母多败儿,我……我真是个失败的母亲,没能把他教好,让他一直闯祸惹事,声名狼藉,以至于没人愿意将闺女嫁给他,真是委屈你了。」
听着应夫人这番深深自责及愧疚的话语,柳凤栖有点茫惑。
应慕冬是妾室所出,三岁时生母便没了,是在嫡母身边养大的,应夫人怜他自幼无母特别照顾他,这本是件温情温暖的事情,可不知为何应夫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爱的成分在里头。
马氏皱眉轻啐一记,「大姑子,这怎能怪你呢?你对慕冬也是费尽心思,全怪他不知感恩惜福亦不长进,这些年要不是有你照拂着他,他早被逐出家门了。」
「可不是?姑母对他的好众所周知,自己不成材要怪谁呢?」田翠微附和着婆母之言。
听着魏家婆媳二人完全不顾虑她这新妇心情及颜面的话,柳凤栖有点讶异,就算心里真那么瞧不起应慕冬,也得顾虑着她在场而留点情面吧?
这时,看来温婉娴顺的庄玉华说话了。
「舅母,翠微。」她委婉地道:「其实小叔也没那么坏,只是孩子气罢了,如今娶了媳妇,自然就会成熟一些。」
庄玉华的体贴入微让柳凤栖心生好感,忍不住朝庄玉华瞅了一眼,而庄玉华也回了她温柔的一笑。
「表嫂,你也别替他说话,这些年他给应家惹了多少麻烦啊。」田翠微一脸鄙夷地道。
「我也不是替他说话,只是觉得他这半年来稳重了许多,就连景春也是这样觉得的。」庄玉华笑笑地道。
应夫人闻言若有所思,眼底流动着深沉的情绪。
「瞧瞧。」马氏哼笑一记,「你跟景春夫妇俩多良善,去年他沾了花家那媳妇,还是景春给出面解决的……」
马氏此话一出,庄玉华警觉地看向柳凤栖,眼底有些怜悯及尴尬。
「弟妹!」应夫人终于出声了,「凤栖在呢,那些污糟事儿就别再提了。」
应夫人都开口了,马氏便兀自啜了一口茶,不再说话。
离开花厅回长欢院的路上,柳凤栖一直想着刚才在花厅聊的那些事,看来魏家婆媳二人是真把她给瞧低了呢!
若她出身高贵,家世不凡,她们断不可能在她面前说那些话,就算应慕冬再怎么不济、再怎么不堪,她们也不好当着她的面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再说,她也不觉得应慕冬是她们口中的那种人。
他或许是胡来,或许真是净惹事端的纨裤浪荡子,可却不全是那么糟糕的人。
那天她醒来时,在她床边看顾着她的人是应慕冬,新婚之夜,新妇服毒,可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带着忧心及怜意地看着她,见她睁开眼睛,他像是卸下心中大石般松了一口气。
「你……我……」看着他的装束,再看看周遭的景物,柳凤栖依稀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时之间很难接受。
真的有穿越这回事啊!
就在此时,他握住了她冰冷的手,「很难受吧?还想死吗?」这话带着一点嘲谑。
柳凤栖呆呆地看着他,脑中正在接收关于原主的所有记忆。
「你该庆幸祝大夫正在府里吃酒,才能及时从鬼门关前把你拉回来。」他眉心微拢,「祝大夫说你死意坚决,服下的毒药足以杀死一头大猫……你宁死都不愿嫁给我是吗?」
看着他的神情,柳凤栖有点忧心,他是在生气吗?他会不会因为这样而惩罚她?可他刚才见她醒来,明明就松了一口气的……
「好死不如歹活,活着才有机会改变。」他轻声劝道。
「改……改变什么?」她有点虚弱地道,「我……我嫁了一个恶人……」
闻言,他微顿,神情若有所思,接着眼底竟浮现一丝隐约的温柔。
「不可知的事情确实是挺可怕的,不过你好歹先观察看看,确定我真的是恶人再死也不迟啊。」
她愣住,茫惑地看着他。
他的意思是……他不是传闻中的那种人?
「你放心。」他松开了握着她的大手,「我不是禽兽,断不会碰你一根头发,你就安心地待下来吧。」
那天,她可以确定自己看见的应慕冬不是原主所知道的纨裤子弟。
在这之后,他向所有人声称她是吃了不洁的东西导致食物中毒,否则若是新妇服毒之事传出,她往后在应家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他如此细心的表现也教她讶异……
就在柳凤栖想得出神的时候,跟在她身边的小灯怯怯地道:「二少夫人,其实二少爷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原主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自然没有陪嫁丫鬟,父亲又嗜赌如命,没能给她足以傍身的嫁妆,也难怪被马氏婆媳俩轻瞧。
她进门后,应慕冬便把小灯给了她,小灯只十四,半年前才被人牙子卖到应家,因为有点笨手笨脚,常被其他资深的丫鬟嬷嬷们责骂,应慕冬见了便将她要到自己院里。
「我进应府前也听了很多二少爷的荒唐事,三个月前他跟管事讨了我,我还很怕呢!」小灯认真说着,「结果进到长欢院,二少爷要我自己凡事看着办,就是不必担心要看他脸色。」
她停顿了下,续道:「虽然外面的人都说二少爷是应家之耻,可他对我很好,对兴哥也很好,所以二少夫人,很多事真的是得眼见为凭的。」兴哥说的是永兴,应慕冬的随侍。
此话不假,柳凤栖确实也有同感……唉,原主真是可惜了,若她泉下有知,可会感到遗憾?
回到长欢院,整个晚上都不在的应慕冬回来了。
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每天都在外面过夜,白日里才回来,回来了也是待在书房,几乎没进过他们的新房。
一开始她以为他可能夜宿温柔乡,可几次碰面她都不曾在他身上闻过脂粉味,反倒常有食物的味道。
他都去了什么地方呢?
「去哪了?」应慕冬看来是要找她。
「母亲找我去喝茶。」柳凤栖低垂着眼,「还有大嫂、舅母跟表弟妹。」
「喔。」他挑眉笑问:「说了我什么坏话?」
她微怔,讷讷地道:「也没什么……」
「无妨。」他撇唇一笑,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小灯,「小灯,这是给二少夫人喝的药,你拿去熬了,照旧。」
这半个月来,她每天都要喝药,药方是祝大夫开的,说是给她解余毒、补气血。
「是。」小灯上前接过药包,「那我去熬药了。」
等她走后,柳凤栖微微皱起眉头,「这药还要喝多久?」
「喝到祝大夫说可以停为止。」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柳凤栖讨厌喝药,苦死她了。
「毒药你都喝了,还怕什么?」说着,他递给她一个包裹着东西的荷叶,「知道药苦,这个给你,吃点甜的吧。」
她一顿,惊讶地看着他,他给她带甜点回来?
接过甜点的同时,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应慕冬这个人身形高挑,体态极佳,那张好看的脸上有着一对斜飞的浓眉,两只眼睛深邃而宁静,高挺的鼻子给人一种坚毅的感觉,那唇片多一分则太厚,少一分则太薄。
他长得就像是小说或电视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一样,放在二十一世纪肯定是迷妹们争相喊脑公的那种欧巴,也难怪他能在温柔乡里横着走。
那些姑娘家断不会只因为他出手阔绰就对他另眼相看,最大原因还是他生了张好皮相,也才能勾引得了那些良家妇女。
柳凤栖摊开荷叶,上面摆着两个酥皮卷,从剖面看,里面塞着许多干果,有核桃、长生果、瓜子仁……等等,那酥皮烤得金黄,看起来就是好吃的东西,她立刻往嘴里塞了一个。
「欸!」他眉心一蹙,「给你配药的,你怎么现在就吃了?」
她不管他,迳自品尝着,然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见她一副有什么高见要发表的样子,应慕冬神情一凝,「好吃吗?」
她嚼了嚼,「口齿留香,但感觉少了一味。」
「少了什么?」他认真地问。
「烤好后,将糖炒至焦香再淋上去,味道会更有层次。」她眼中有几分得意,「相信我,我很懂吃的。」
闻言,应慕冬有点惊讶地看着她,眼底有着她不解的惊喜及怀念,像是想起了谁。
柳凤栖也同样想起了一个人——赵维。
赵维亲手给她做的梅脯玫瑰山药糕至今还搁在冷冻柜呢,她好后悔啊,该早早吃了它的,如今她再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滋味了……忖着,她不禁红了眼眶。
见状,应慕冬微怔,「这么感动?」
她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急忙平复心情。
「只是眼睛有点涩……」说着,她话锋一转,「这是什么吃食?」
「友人的茶肆正在试做的新茶点,做了一堆,扔了浪费,我就带两个回来给你试试了。」
嗄?居然是怕扔了浪费才带回来给她吃,他把她当厨余桶不成?
去,亏她刚才还有点感动呢!
柳凤栖白了他一眼,「你玩了一晚应该乏了,我不碍着你休息。」说罢,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房门。
看着掩上的房门,应慕冬唇角微微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