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睡了三个小时,夏琪安却是精神奕奕,笑得比夏天的艳阳还灿烂。
六点一到,她就自动醒过来,可是并没有起床,而是幸福的赖在床上,不过头在床尾,脚在床头,目光越过镂空雕花的围栏,落在楼下的床上。
真是百看不厌,大叔帅得太不象话了!
昨晚不是在作梦对不对?大叔一走出小木屋,她就发现了,因为她原本就没有睡着,只是怕翻来覆去打扰到大叔休息。总之,从阁楼到玫瑰花房,绝对不是出现在梦中的情景,是真实的经历,因此她听到的对话,也不是凭空想象……
大叔说喜欢她,虽然不确定是不是珍惜一辈子的喜欢,可是,这已经表示她在他心里占了一席之地,她全面攻占他的心的日子指日可待。
她开心的裹着被子滚过来、滚过去,这还不够表达她的开心,她索性缩进被子里面咯咯咯笑个不停。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她就像突然被停格的画面,暂停所有的动作,僵硬的竖直耳朵,可是隔着被子,声音听不清楚,她按捺不住,只好稍稍拉开一个缝隙,但她没听见说话的声音,倒是看见慕希淮开门走出小木屋。
她立刻拉开被子下床,移到窗边,往外探头探脑,当然,耳朵要拉得更长。
「……为什么罢工……我暂时走不开,你先过去,不,还是先电话连络好了,帮我传个话——他是民宿的老板,当然可以对任何的设计提出想法,可是有意见直接找我,不要对工人指手画脚,他们只是按照设计图施工……你照着说就对了,有问题再跟我连络。」
她已经听得够多了,大叔很快就会进来了,她赶紧退回床上,窝进被子里。
大叔工作那么忙,她还将他困在这里,是不是太过分了?可是……
她苦恼了许久,直到慕希淮再一次离开小木屋,她决定先起床刷牙洗脸。
半个小时后,她蹦蹦跳跳的步出小木屋,四下寻找了一下,就看到慕希淮抱着笔电坐在秋千上。「大叔。」
他对她扬起一笑。「昨天那么晚睡,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大叔跟我一样晚睡,不也起床了吗?」因为她没有钥匙,大叔根本不敢睡觉,一直等着她。
「我的睡眠时间本来就不长。」
「我的睡眠时间也不长啊。」
「不要逞强,累了一定要上床补眠。」
她点了点头,咬了咬下唇,百般不愿的下定决心道:「大叔先回台北吧。」
眉一挑,他闷闷不乐的道:「妳跟父亲相认了,我就可以不必留在这里了吗?」
「不是,因为你有工作,我想你应该急着回台北吧。」她不悦的嘟起嘴。
「我有说急着回台北吗?」
「不是,只是我认为你会急着回台北。」可恶,她又不能老实说自己刚刚偷听他讲电话。罢工不是很严重吗?他真的可以丢着不管吗?
「如果妳要我留在这里陪妳,我就会留下来陪妳。」
「……我怎么可以对大叔提出这种要求?」大叔对她实在太好了,她真的差一点放纵自己要求他留下来。
「不要问可以不可以,问妳想或不想。」
她当然希望他留下来,有他陪在身边,就是会让她觉得安心愉快。虽说父女相认了,这里可以说是她的家,她在自家中应该很自在,可是,毕竟是陌生的环境,难免缺乏安全感。
她很喜欢大叔,很想当一个配得上大叔的女人,如果要配得上他这么好的人,就不能只在意自己的需要,而要懂得体贴他。「这是大叔的事,大叔自己决定吧。」
这会儿他更郁闷了,就算他不可能在这里陪她,却还是希望她开口留下他……老实说,他觉得很害怕,如果她不再需要他了,他们是不是从此就没有交集了?他很高兴她跟她父亲相认,可是就在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被拉开了。
「我是否留在这里,对妳也没有任何意义,我还是先回台北好了。」他的口气根本是在赌气的孩子。
夏琪安很难过,可是她什么也不能说,只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带给大叔麻烦。
「妳还是继续住在小木屋吧,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再预付一个礼拜的费用。」
「不用了,我可以搬到后面跟爸爸住,爸爸还说了,小木屋的住宿费会退给大叔。」
他明白夏伯伯的意思,当然是不想占他便宜,可是在他看来,他们父女倒像急于跟他划清界线……他们果然是父女,同样头脑简单!「我劝妳还是住在小木屋好了,若是此事不小心让妳母亲知道了,妳母亲也没有立场指控妳父亲违背他们之间的约定,毕竟妳是以客人的身分住在这里的。」
「对哦,这件事我怎么没想到呢?」她懊恼的拍了一下脑袋瓜。
对她,他是又恼又怜。「妳来这儿的事有事先知会妳母亲吗?」
「有啊,我告诉妈咪,我要跟英文家教来这里拍照,顺便学英文。」虽然妈咪每天早出晚归,母女两个经常好几天见不到面,可是她知道,妈咪每天出门上班之前都会进房间看她。若她出游没有事先知会,妈咪就算可以用手机跟她取得连络,也会担心。
「妳母亲知道妳要投宿哪家民宿吗?」
「当然知道,我出门一定要交代得详详细细,否则妈咪会担心。」如果不是母女有约在先,她不嫁人,就会出国读书的话,这趟出游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成行。
「妳认为妳父母离婚之后,他们完全不知道对方的下落吗?」
夏琪安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清楚妳父母为了什么理由离婚,可是夫妻离婚不代表从此形同陌路,说不定他们一直关心着对方的生活,妳母亲很可能知道妳父亲在台中山上经营民宿。」
没错,父母走上离婚是情势使然,他们很可能不曾放下对方,一直关心着对方的生活,不过,这好像也说不通。「如果我妈咪知道我爸爸经营这家『玫瑰田』民宿,怎么没有阻止我来这里?」
「她想阻止妳,总要有理由,难道她可以坦白这是妳父亲经营的民宿吗?说不定妳来这里纯粹是巧合,她总不能先不打自招,还不如静观其变,况且女儿终究会回到自己身边,而且再过不久就要去美国读书了。」
是啊,因为她再过不久就要去美国了,妈咪难免会稍稍放纵她。
「总之,妳还是乖乖住在小木屋,知道吗?」
她点点头,张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闭上嘴巴。因为她最想说的是「我在这里等你」,可是她要以什么身分说这种话呢?
这时慕希淮的手机响了,他不得不暂时结束他们之间的对话,转而接听手机。
「……工人要他道歉,你就叫他道歉……难道你没告诉他,工程延误,执照不下来,他要损失多少钱?我知道了,用过早餐,我就回台北跟你会合,再搭你的车去宜兰。还有工人那边,先打电话安抚一下,我会请他们吃饭。晚一点见了。」结束通话,慕希淮把手机放回外套的口袋,并收拾笔电。「好啦,我们去吃早餐,吃完早餐,我真的要回台北了。」
*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景物,不过是少了一个人,为什么她会觉得冷冷清清,一点生气也没有?
夏琪安轻轻荡着秋千,虽然试着在民宿到处找事情让自己忙碌,但是她却始终摆脱不了那股闷闷的、空荡荡的感觉。原本以为过一天就习惯了,没想到三天都过去了,她只是被更深的思念团团包围。
「怎么不去睡午觉?」夏父在她旁边坐下。「晚上要带妳下山逛夜市,去小睡一下,晚上比较有精神。」
「这里的太阳太舒服了,我舍不得将时间浪费在床上。」
「是这里的太阳太舒服了吗?」夏父戏谑的挑起眉。「我还以为是在想他。」
她娇嗔的噘着嘴。「我哪有想他?」
夏父噗哧一笑。「我都没点名,妳就抢着否认,这不是摆明念着人家吗?」
夏琪安脸儿一红,半晌才挤出话来。「我很快就会忘了他的。」
「为什么要抗拒自己的心忘了他?」
「我不可以喜欢他。」
「这又是为什么?」
「爸爸看不出来吗?大叔拥有的不只是出色的外表,还是个成功的社会人士,而我,不过是千辛万苦将大学读毕业,目前还靠妈咪吃饭的米虫,怎么有资格喜欢他?」她越说越灰心,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好遥远。
「人的心不是任何条件可以左右的,相信那个小子的想法也一样。」
「他不是小子,他比我大十岁。」
「年龄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两人是否坚定的想守住对方。」
她听得出爸爸话里淡淡的感伤,他显然想起妈咪了,其实她很想问爸爸,会埋怨妈咪吗?可是问题在舌尖打转了一会儿,终究没有问出口。
「我在大叔眼中只怕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虽然大叔向爸爸坦白喜欢她,可是她不会天真的以为,她是一个会让大叔热血沸腾的女人……基本上,她也觉得自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尤其站在大叔身边,更突显了这个事实。
「在他心里妳绝对不是个小女孩。」
「大叔都叫我丫头。」
「妳不也叫他大叔,难道妳真的当他是大叔吗?」
这会儿她成哑巴了,想想,是她先叫他大叔的,他不叫她丫头,还能叫什么?
「妳聪明灵巧,我不相信妳看不出他的心意。他陪妳来这里找爸爸,还处处为妳设想、维护妳,若不是对妳有心有情,何必做这么多?」
是啊,她知道大叔对她有多好,也私心期待这其中有着不同的意义,可是种种现实的问题困住了她,不允许她胡思乱想,就怕自己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念头,真的失控地要他娶她,然后以后连见到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喜欢他,就告诉他,别让自己后悔。」
她的确想过,是不是应该向大叔表明她的心意?不说出来,她可能会一辈子遗憾,可是说了,会不会让大叔觉得很困扰?何况以她现在的情况,好像没有资格向人家表白。「可是不到两个月,我就要出国留学了。」
「出国留学?」
提起这事,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的道出母女之间的约定。
「慕希淮知道这件事吗?」
她点了点头。「大叔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妳想出国留学吗?」
「不想,我又不是很喜欢读书的人。」
「多读点书对妳也是好事。」
不会吧,爸爸怎么可以投奔到妈咪的阵营?她很委屈的嘴一撇。「妈咪已经不是爸爸的老婆了,可是我是爸爸的女儿,爸爸应该站在我这一边的。」
夏父闻言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这是站在现实的角度考虑,妳哥哥若非放不下妳奶奶和我,已经搭上飞机出国读书了。」
「我知道,我就是没出息嘛。」
「不是那样的,每个人的特质不同,如果妳真的不想出国读书,就让慕希淮将妳留下来。」
「嗄?」
「只要妳开口,那个小子一定会娶妳。」
她两眼暴凸,激动得差一点跳起来。「爸怎么可以教我去跟大叔求婚?还有,大叔不是小子,他是温文尔雅的绅士!」
「他喜欢我女儿,所以他在我眼中永远只是小子。」
「……也许大叔喜欢我,可是那份喜欢不足以许下一辈子的承诺。」那天她不经大脑脱口问了他有没有喜欢的人,心脏差一点就没力了,再来一次,她真的会窒息。
「妳没问,怎么知道他不愿意为妳许下一辈子的承诺?」
问了,可能会失望,但是不问,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虽然我跟他接触的时间很短暂,可是我相信他值得妳托付终身,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解决,绝对不会让妳受到一丁点委屈。」夏父眼中蒙上一层淡淡的哀伤,显然想起自己没能守住的婚姻。
「爸爸会埋怨妈咪吗?」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会,但是想起来不免感伤,原以为山盟海誓、祸福与共,天塌下来也不会震开两人紧紧牵着的手,却忘了守护爱情不是单靠两颗相爱的心,更重要的是坚定的意志,但我们都没有。」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是妈咪太自私了。
「老爸!」明亮的男声突地从他们后方传过来。
夏父连忙转过头,绽放灿烂的笑容。「回来了啊。」
身子微微一颤,夏琪安跳下秋千,转身看过去……他们兄妹两个乍看之下差很大,哥哥高大壮硕,她娇小纤细,可是仔细一瞧,却不难在对方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毕竟两人是双胞胎。
夏延安温柔的一笑,轻轻的道:「小安安吗?」
瞬间,分隔两地的距离与时间彷佛不曾存在过,她很用力的点点头,然后跑过去,像只无尾熊般扑上去,开心的大喊,「大安安!」
过了一会儿,两人激动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下来,夏延安一副很苦恼的说:「妳是不是都不吃东西?怎么瘦巴巴的像根竹竿?」
「女孩子太胖了就没办法穿漂亮的衣服啊。」
半晌,他将她从身上抱下来,从头到脚,细细将她再打量一遍。「再胖一点更像洋娃娃,不过,这样老爸和我就要担心了,成天赶苍蝇很累人。」
她听了咯咯笑,她好喜欢这种被哥哥宠爱的感觉哦。
「好了,进去里面坐下来慢慢聊,我煮咖啡给你们喝。」夏父走过去,一左一右搭着他们的肩膀,走向民宿本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