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傅既明用过朝食便出了门,拿着之前商队那位姓张的大哥写的介绍信,去找那位专办各种疑难杂事的人牙子。
一直到午时过后,傅既明才风尘仆仆地回来,朱宝慧等三人都迎上去。
“怎么样?能拿到假户籍吗?”
傅既明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从里头取出几份文件,朱宝慧接过来一看,正是他们最需要的户籍与路引。
“还真的能办下来?”她太惊讶了,还以为得在这镇上等个好几日,四处洒银子找关系呢,没想到那人牙子办事这么有效率。
“银两给足了,动作自然就快了。”傅既明笑笑,“也是我们运气好,通州发大水,流民四窜,人牙子给我们找的这户人家也是一家四口,爹娘和儿子媳妇,匆匆忙忙也不知逃哪儿去了,他家的亲戚便和这人牙子勾结上了,拿他们的户籍出来卖……这家的年轻男子还是个读书郎,考过了童生。”
“是个童生?”傅思博闻言,眼睛一亮,“这可太好了,我听说很多地方的县令是不会随便允许外乡人落户的,但若是身上有个功名就容易多了。”
“只是个童生啊,爹,还不算有功名呢。”
“童生也是读书人啊,只要再过了院试就是秀才公了。”
“这倒也是,有个读书人的身分,行事是方便许多。”
一家人商议着,顿时都振奋起来,接下来就是决定要在南方哪个县城落户了。
“我们去找个临海的城镇吧!”朱宝慧率先提议。
“为何要靠海?”
李氏不解,傅思博也感到疑惑,倒是傅既明很能明白朱宝慧的心思,怕是想找个离他俩现代故乡更近一点的地方。
他们的家乡四面环海,此刻来到异时空,也希望能拥抱那片蔚蓝的海洋。
傅既明想了想,悠悠扬嗓。“朝廷于南方设市舶司,开通商口岸,一开始便是祖父的政见,如今大雍南部沿海能这般贸易兴盛,祖父这位‘计相’当记一大功,眼下他人不在了,不如就由我们代替祖父去一览当地风光,看看他的政见是如何泽被苍生。”
傅既明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尤其是傅思博,当下就泪光闪烁,伸手握了握儿子肩膀。“霄儿,你说得对,我们是该代你祖父去瞧一瞧,皇上不记你祖父的功劳,我们替他记着。”
“不错,皇上糟蹋我们傅家,盼着傅家一蹶不振,我们偏要重新立起来,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傅既明神态凛冽,字字句句铿锵有力,犹如战场上咚咚擂响的鼓声,沸腾了热血,激荡了人心。
***
大雍国南方沿海,岩岸曲折,湾阔水深,多有天然良港,其中位于东南角的“刺桐”,更是帆樯林立,万舸争流,四海舶商,诸蕃琛贡,一片繁华盛景,堪称大雍的海上明珠。
傅既明与朱宝慧一行人是于数日前来到刺桐府城的,自从在兰花镇拿到了新的户籍与路引后,一家人便赶着骡车去到渡口,上了船,沿着一条连通大雍南北的大运河南下,在溪口镇弃舟登岸,又赶了将近两日的路程,终于抵达刺桐城外。
他们在城东一间颇有规模的客栈落脚,租了间独立的小院子,接着便四处打听,终于探得情报,刺桐城向来以港口贸易为生,城内商贾云集,甚至有不少来自海外诸国的番人杂居,可谓兼容并蓄,历任刺桐知府治下也都颇为宽弘,并不排外,士农工商,凡是大雍国的百姓,只要符合条件,皆欢迎在城内落户。
只不过近年来城内人口众多,屋舍商铺都供不应求,渐渐已容纳不下外来者,落户政策便日渐转趋严苛,须得在城内有自住的房屋,且名下必须有商铺或田亩等财产,同时在办理落户时还得缴交一笔落户费,以人头计,一人五十两。
傅家四口人便是两百两的落户银子,还得在城里买一间足供一家人起居的房子,再买间商铺,或者在城郊置办上几十亩田,林林总总也得花上千余两的银子。
这可不便宜呢!
一家人在租的小院子里,各自将身上藏的银钱首饰等等凑齐,略估算一番价值,差不多一千五、六百两,要是真在刺桐城内落户,也就剩不了多少了。
“咱们一家还得吃喝呢,且手上多留些银钱,万一日后有什么急用也好从容应对。”李氏是掌家的主母,自然考虑得周全些,深怕留的余钱不够,将来入不敷出。
“至少还能剩下两、三百两呢,咱们吃的用的俭省点,也能支撑好几年了。”这是傅思博的想法。
“你从来没管过家计,就想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晓得家用不够的难处!”李氏毫不客气地吐丈夫槽,“我就问你,如何俭省?你能忍得住不去买文房四宝,不买些陈年佳酿回来,好让你写字作画之余还能吟风弄月一番?”
“这……”傅思博顿时不敢吭声,他总觉得他家夫人自从遭逢抄家的巨变后,对他这个夫婿越来越凶,都不假辞色了。
看着老爹摸摸鼻子,一副好男不与女斗的无奈样,傅既明暗暗觉得好笑,与朱宝慧交换一眼。
“慧慧,你怎么看?”
“我是觉得城里机会多,看是做点小生意什么的,也容易有个营生,不如我们拿钱买间房子,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商铺……”
“不成不成!”傅思博立刻表达反对,“做生意哪是那么好赚的,万一赔了呢?我看还是置办些良田租给佃农,以后每年的田租也是一笔收入。”
“娘,您的想法呢?”朱宝慧觉得最后无论如何定案,还是得李氏这个当家主母点头。
李氏有些犹豫不决,其实照她的想法,肯定是希望保守为宜的,何必一定要于城内落户,在刺桐府城辖下找个交通往来便利的县城或小镇住下便是了,再于乡间置办上几十亩良田,往后的日子不说宽裕,起码也能过得去了。
只是她看儿子与儿媳这对年轻小夫妻眼眸亮晶晶的,神采奕奕,显然是对在刺桐府城内生活极是向往,少年人不畏艰险,勇于放手一搏,他们做长辈的就算没能耐施以援手,至少也不该阻挠。
“你们……是想在城内落户?”
“嗯。”
朱宝慧与傅既明都不用看彼此的眼色就异口同声地点头,分明早有了默契。
李氏暗自叹息。“那好吧,就依你们。”毕竟儿子才是傅家未来的家主,以后家族能不能重新兴旺起来,还得看他们小夫妻俩。
“真就这么定了啊?”反倒是傅思博见妻子决断下得如此俐落,有些迟疑起来。
李氏没好气地横他一眼。“说咱们银钱宽裕的是你,说怕做生意亏损的人也是你,你究竟是想进还是想退,自个儿先理清楚行吗?”
傅思博一窒。“我就是觉得……在城里买间房子住着不要紧,就是也不一定非做生意不可嘛。”他越说越小声,到后来几不可闻。
傅既明与朱宝慧见状,两人都悄悄抿着唇笑,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夫纲不振了,还是李氏这个当家主母强悍啊!
“爹、娘。”朱宝慧见傅思博窘迫,声调放软,笑着打圆场,“其实我和既明也不过有这个想法而已,实际上能不能做生意营生,还得看看情况……这样吧,我们就在这客栈多住几日,仔细瞧瞧有没有合适的屋舍可以买,我和既明也在这城内四处走走,多打听些消息,到时我们一家人再来合计合计。”
“那也是。”李氏略松口气,“毕竟咱们是外乡人,初来乍到的,总得把情况都探明了,才不至于因冲动行事,造成遗憾。”
***
有了当家主母的金口玉令,朱宝慧与傅既明便名正言顺地于刺桐城内四处晃悠了起来,今日去城东的商街市集买点小玩意,明日去城西的茶楼酒肆大啖美食,后日又到港口看大船启航,每日生活都是多姿多采,不亦乐乎。
这日,两人来到清净寺,寺庙整体为石构建筑,门楼用辉绿岩及白色花岗岩砌成,精雕三层穹形尖拱顶,楼顶做宣礼台,分明就是伊斯兰教的风格,再加上寺庙周遭来来往往的异域人士,一个个穿着白色长袍,头上戴着薄纱制成的缠头巾,其中也有妇女,全身包裹严密,面巾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朱宝慧悄悄打量了那些人好几眼,放轻了嗓音却掩不住兴奋。“这里根本就是清真寺吧,你瞧他们,就是穆斯林的打扮啊!”
“昨日我们在茶馆遇上的当地人不就与我们说了,这里有许多大食商人,带来各种香料织毯等等,交换大雍的丝绸与瓷器。”
大食,即古代的阿拉伯帝国,而刺桐城内来往的商贾除了大食,还有波斯、天竺、法兰克人等等,贸易的商品种类更是琳琅满目,由大雍出口的有茶叶、瓷器、丝绸及钢铁手工艺品,进口的则有乳香、象牙、犀角、明珠、玳瑁、樟脑等等,航海路线西达波斯,连通欧洲大陆及东非,南至南海诸国,东边和东瀛、高丽等国也是交易热络。
“这在我们那个时空,应该就相当于古代的泉州吧,在宋元时期,泉州也是世界知名的大港,跟埃及亚历山大港齐名的。”傅既明感叹地低语。
“泉州啊。”朱宝慧想了想,蓦地一拍手,“对了,我想起来了,泉州的古名就叫刺桐!”
“真的?”傅既明闻言,墨眸一亮,兴味盎然。
“我刚出社会那年,第一次独立接的案子,就是帮一个台南的大学教授设计他新买的房子,我到现在还印象深刻呢,那时候他画了好大一幅刺桐花,坚持要挂在客厅,画上还题了一首诗,我想想啊……”朱宝慧仔细回忆片刻,缓缓念出,“昆仑霞吐千层艳,华岳莲开十丈花……嗯,我就记得这两句了。”
傅既明咀嚼着诗句。“这应该是描写刺桐花开时的景色吧?”
“是啊,那个教授告诉我,这首诗描写的是十七世纪时台南城四周刺桐花开的美景,因此台南城在当时也有刺桐城的美名,也是他跟我说,还有另一个古名刺桐的城市,就是泉州,刺桐还是现代泉州的市花呢!”话说至此,朱宝慧脑海蓦地灵光一现,轻声叹息,“如果这里真的相当于泉州,也就是说,在这片海的对岸就能望见台湾了。”
台湾,故乡。
傅既明不免有些惆怅,也不晓得这辈子还有没有回去的可能。“这个时空和我们那个时空还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不过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处。
朱宝慧微微一笑,努力振作起来。“至少这里也有个刺桐城啊,也是个贸易鼎盛的港口。”她顿了顿,看向周遭形形色色的异域人士,“你说,这里会不会也有个马可波罗,把他在东方的见闻写在日记里给后世传颂啊?”
“就算有,我们也遇不上,就算遇上了,你能跟他交流吗?”
“谁说不能了?你可别小看我的英语能力,我大学时还考过GRE呢。”
“GRE谁报名都可以去考,你不如说说,你考了几分?”
朱宝慧不吭声了,想想,又不服气地反呛。“好啊,你行,你厉害,那你又考了几分?”
傅既明也不吭声了。
两人沉默半晌,傅既明忽然幽幽开口。“话说回来,马可波罗应该不是讲英文的吧?”
朱宝慧一愣。“对喔。”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起来。
朱宝慧擂起粉拳捶了傅既明一记。“笨蛋!”
“你也不聪明好吗?我们半斤对八两,谁也别笑谁。”
一番斗嘴下来,两人思乡的情绪淡了不少,又有了闲情逸致四处游逛。
参观过了清净寺,又远远地瞧了瞧伊斯兰教的圣墓,接着来到开元寺,这是一座佛教寺庙,大雄宝殿上方有巨匾,书“桑莲法界”四字,字体为魏碑风,气象浑穆,自成一格。
接着两人又到港边看大船下水,看当地人为求走船平安顺遂,进行祈风、祭海等仪式,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两人都没放过,若不是身在古代,两人几乎以为这是一场婚后的蜜月旅行了。
一直玩到黄昏日落,两人踏着满天绚烂的霞色回客栈,朱宝慧忍不住感叹。“人家旅行顶多是出国,去看个北极光就算了不起了,我们可不一样,直接穿越到了异时空,这才真的是奇迹!”
傅既明看朱宝慧手上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得嘴唇油润泛光,嘴角还笑嘻嘻地扬着得意的弧度,不禁莞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看你挺高兴的啊。”
“嗯啊。”朱宝慧开心地点头,“你不觉得好玩吗?”
傅既明抿唇一笑。“我怎么记得不久之前,不晓得是谁一路在我耳边碎碎念,说什么古代到处是天灾人祸,好可怕啊。”
他故意娇滴滴地学着朱宝慧的腔调,朱宝慧又急又气,只好重重咬了一口糖葫芦,藉此掩饰自己的困窘。
“前阵子是有些危险嘛,都遇上流民了。”而且还被贬官抄家呢,“这就是所谓的‘祸福相倚’吧,任何事都有一体两面,不是单纯的好或坏。”她强力为自己挽回尊严。
傅既明好笑,又觉得这女人嘴硬得挺可爱,忍不住又想揉她的头,却被她机灵地闪过。
“别摸我的头了,好不容易挽好的发髻可别被你弄乱了。”这古代挽发髻的技巧,还是她缠着李氏学了好几日才勉强学起来的。
傅既明知道她打理一头长发挺麻烦,也不闹她了,只是想到这几日两人在城内到处闲逛,对未来要做什么营生还是没个具体的想法,不免有些着急。
“你急什么?”朱宝慧倒是比他乐观,“你用的这个假身分不是还考过了童生吗?不然在城里开间私塾应该也可以吧,这府城的百姓都有钱,总是要送孩子去读书的。”
“你也知道这里是府城,不是偏僻的乡间,别说童生了,就是秀才举人也满街都是,哪轮得上我开私塾?”
“那你去书铺帮忙抄书写字?还是娘应该会些刺绣吧?也能卖些成品去绣铺贴补家用。”
傅既明好笑地白她一眼。“你连娘的主意都打了,那你做什么?”
“我嘛。”朱宝慧回想自己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才发现书中主角捣鼓的那些她都不会,什么做手工香皂啊,卖小吃美食啊,自制胭脂水粉等美容保养品啊,她没一样会的。
“都让我穿书了,干么不给个灵泉还是空间什么的金手指,不然怎么赚大钱啊!”她懊恼地叹道。
“你还真敢想,以为赚钱这么容易?”
“那不然你来想办法啊,古代可都是男人赚钱养家,女人只负责貌美如花的。”
傅既明一窒,见朱宝慧一脸得意洋洋,真是拿她没辙。“我这个土木工程师在古代也不晓得能做些什么,难道去帮人盖房子?”
这回换朱宝慧吐槽他了。“这里还缺专业的泥瓦匠和木匠吗?可用不着你。”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