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不到七点就下班,余芳浓心情还不错,一路上都是笑嘻嘻的。
“你心情很好?”高景丰身高一九O,她在他身边真的好小一只。
“当然!难得这么早下班欸!”话一出口,她猛地惊觉这几天害她无酬加班的罪魁祸首就在身边,而且说是他害她的也不完全正确,毕竟一开始是她强迫他接受课后辅导的,于是她尴尬的清清喉咙。“我、我不是说陪你加班很辛苦啦,就、就……回家还是比较放松自在嘛。
“这几天你是辛苦了。”在他生命中难得出现这么好管闲事的女人,他也只得配合演出了,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仓颉输入法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多亏了她。
余芳浓讶异的看着他,目光因为感动而微微闪动着,豪迈的道:“等一下我允许你点一盘卤牛腱,我请客!我原本以为你自负又瞧不起人,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么令人感动的话。”
高景丰冷冷的看着她。“余芳浓,你真的很蠢。”
“那又怎样?”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领教这家伙的没大没小,她也懒得每次纠正他,不过是说这一位干么老是说她蠢?
“不怎么样,不讨厌就是了。”
余芳浓一脸笑呵呵的。今天真是她的黄道吉日,也许是菁英的位置她坐得有点心虚,抑或是她带的五个新人一个比一个令人头疼,这段时间她没过足当前辈的威风,倒是受了不少气。可今天得到了高景丰隐晦式的肯定,她真的好开心。
“你早该这么想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像我这么好的前辈,对不对?”说到了这里,她倏地喉咙一紧,声音莫名多了几分哽咽。“不好意思,最近……发生了好多事。”
又哭又笑的,这女人哪来这么多的情绪?“蠢女人。”
彼此间安静了下来,高景丰本来就不多话,余芳浓则是为自己忽然在一个认识不算深的人面前又哭又笑的有些尴尬,他八成更看不起她了。
她,真的满蠢的。
“余芳浓。”
余芳浓抬起一张哭得有点惨的脸,双眼微肿,鼻子也红了。“啊?”
高景丰一双漂亮的眼跩跩的看着她。“你哭起来真的还满丑的。”
这人一定要这样打击她吗?她嘴角一阵抽搐。一般人哭的时候都是像她这样好不好,又不是什么女明星,哭还要在意角度、美不美喔。
“我看都看见了,别再去为害其他人。”
她不满的用手背抹去眼泪,没好气的用手指指着他。“你你你……过分!”
“其实……”她哭的丑态他又不是第一次看。
“什么?干么支支吾吾的?”
“没什么,你说的面店到底到了没,我有点饿了。”
“就在前面了。”
余芳浓口中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面店是家小店,除了面摊四周的四个座位外,就只有三张桌,可是生意很不错,都过了用餐的尖锋时段,所有位子还是坐得满满的,还有几个人等着外带。
余芳浓和高景丰走过来时,有一桌客人正好要结账走人,两人顺势坐下。
他拿起菜单研究时,她却是开始整理桌面,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她真的已经熟到像自己家了,还是这是她的投资?
忙碌的老板偶尔一抬头看见她,开心的招呼道:“小浓,你来啦!今天想吃什么?哎呀,带朋友来哩!咦,男朋友怎么没来啊?”
余芳浓的笑容一僵,老板娘见状,用手肘顶了下直肠子的丈夫,连忙话锋一转的问:“小浓,他是你的同事吗?体格真好!”小浓多久没和那位男友来了,之前当她独自来,问她男友怎没来时,她也只是笑笑,老板娘心里就有数了,就自己那少根筋的老公不懂得看人脸色。
余芳浓尴尬的笑笑。“这位是我们公司新进的员工,我告诉他我知道有家好吃的面店,就带他过来了。”
老板笑呵呵的说:“对啊,不是我爱吹嘘,我家的东西是真的不错,连小浓的男朋友都……噢!”他不解的看向老婆,干么又拧他大腿?不过看老婆那一副要发怒的模样,他也察觉到不对劲了,马上避重就轻的道:“呵呵……东西、东西很好吃。”
高景丰将菜单递给余芳浓说:“我第一次来,你帮我点吧。”不知怎地,她有些失魂落魄的神情令他看了有些不舒服。
“今天太晚来了,有很多东西可能都卖光了。”光看玻璃橱里几乎销售告罄的小菜也知道,她直接问老板还剩什么帮她随便切一点,最后又再问:“老板,还有卤牛腱吗?”
老板娘打发老公去张罗东西,在小摊前挂上已售完的牌子。“我家那口子留了一份打算收摊后当下酒菜的,你都问了,不端出来好像对不起你。”老板娘打趣的说:“对了,去年酿的葡萄酒昨天开瓮,要不要喝一点?”她把小浓当妹妹看待,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总不忘给小浓留一份。
余芳浓的双眼倏地一亮,“你是说用你们种的葡萄私酿的那一瓮?”
“对啊,要不要带一些回去?”
“当然要!”
高景丰看了余芳浓一眼,冷冷地道:“不要吧,酒品那么差,要是喝了,又不知道你要拿着包包去打谁了。”
“你乱讲,我哪有拿包包打人!”余芳浓以为他是开玩笑,所以并未多想,不过听他提到包包,她这才发觉自己两手空空。“高景丰,我好像把包包忘在办公室欸,餐点来的话你先吃,我去去就来。”
余芳浓匆匆忙忙的离开,一时间面摊周围就只剩下高景丰和老板娘。
他本来就不是个自来熟的人,认识的人不在,他不会主动和不相熟的人攀谈。只是他对别人没兴趣,不见得别人也是如此。
“你真的是小浓的同事?”老板娘刘秀妃一边替两人煮面,一边问道。
她年近四十,可自少年就经历了不少事,看人颇有眼力,眼前这个男人身材高大,还留着一脸落腮胡,却有一双静沉如海的眼眸,他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仔细听他说话,他的尾音永远是沉宕下来的,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依照她长年观察下来,让人有这种感觉的人,通常都是成功人士,而且大多上了年纪,可这一位顶多三十岁上下,真的让她很好奇啊。
“怎么这么问?”
“呵呵,感觉你的身分应该很特别。”
高景丰神情淡淡的,回道:“严格说来,我是元庆的新员工,余芳浓是带我的前辈。”
一般人听到有人觉得自己身分特别,十之八九会追问哪儿特别,好满足一下虚荣心,真正有身分地位的人,也会得意于与众不同,若碍于某些原由不能明说的,也会欲盖弥彰的谦虚一下,可是他,完全无视于别人的吹捧。
“她带的五名新人中的一个?看来真如她所说,这几个新人都是卧虎藏龙。”
高景丰没继续这个话题,倒是难得的主动问道:“老板娘和余芳浓很熟?”
“连名带姓的叫她,她真的是你的前辈吗?”
他的表情和语气还是淡淡的。“称谓不重要。”
“也许你是这么觉得,不过小浓……呵呵,她很在乎这个。可能是她的成长过程中,很少有让她当老大的机会,要不就是机会来了,她那副呆萌模样让人没办法把她当老大,这让她很沮丧。”
闻言,高景丰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他轻浅一笑。“你对她很了解。”
“我们是同乡,坐火车北上时,又刚好坐在隔壁,就这样熟稔起来。她大一时我们开了面店,一开始生意差,她还主动帮我们印发传单,甚至在学校的网站帮忙宣传,后来我和我家那口子努力了四、五年,生意终于渐渐好转,我们好不容易贷款买了这间十来坪大的店面,我却病倒住院了,那时几乎都是小浓帮我送饭,晚上有空也会过来帮忙端盘洗碗的。”
高景丰相信老板娘说的是真的,因为余芳浓就是这么鸡婆。
刘秀妃叹了口气。“这么好的一个女孩,我们都希望她凡事都能顺顺遂遂的。最重要的是可以遇到一个懂得珍惜她的人,可是……算了,她也还年轻。”
“余芳浓的前男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第一次见到她,正巧是她情伤大醉的时候,如果后来两人不再有交集,他对伤害她的男人不会感兴趣,毕竟时下速食爱情,图的是新鲜刺激,又有谁真正在乎长久了?不就是合则聚,不合则散?
刘秀妃想了想,尽可能中肯的道:“斯文俊秀,算得上好看,不过他只和小浓来过一次,我也没什么机会多认识,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也是你们公司的员工。”
高景丰有些讶异,如果真是如此,余芳浓所承受的压力,只怕是超乎想象。想起她在公司里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的模样……不!其实他不只一次看到她茫然发呆的样子。
她看了一下店外,喃喃的说:“又下雨了?这阵子的天气老是这样,反反复覆的。”
他马上决定,“老板娘,面和小菜帮我打包,还有,你有没有伞可以借我,我想回公司看看。”
刘秀妃随手抄来一把伞递给他,暧昧的笑道:“喏,下次和小浓一起来吃面再还就好,不急。”
***
余芳浓回办公室拿了包包就搭电梯下楼了,可到了大厅,她这才发现外头正下着大雨,她的置物柜里随时备着一把伞以备不时之需,不得已之下,她只得又搭电梯上楼。
拿了伞准备下楼之际,却在走廊上看到高景丰,她讶异的问:“你怎么来了?没淋到雨吧?”
“我向老板娘借了伞。”他亮了亮手上的食物。“人家要收摊了,我索性将东西外带。”
“也对,可是我们到哪里吃?方才我回办公室可以顺利拿到包包,是因为我们保管部门的同事还没下班,可是他刚刚已经离开了。”余芳浓想了一下,随即勾起顽皮的笑容。“我知道有个地方,不过不确定还能不能溜进去……啧!你那是什么表情?”活像她要带他闯什么龙潭虎穴似的。“那可是我的秘密基地哩。”
这鸡婆的女人,有时候其实还满幼稚的,秘密基地?她当自己还在念幼稚园或是国小吗?
她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拉起他的手就走。
五分钟后,两人出现在地下室的资料室,里头的安全灯全年无休,还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这地方就如同小型图书馆,一排排比人高的资料架上满满的文件档案,档案资讯化后,这里就很少有人出入,有些淘汰的木柜、桌子,也往这边搁,如今看起来比较像是仓库。
高景丰看了看四周,想来定期会有清洁公司的人员前来整理消毒,可因为不常打开,虽然不至于有蜘蛛丝、灰尘满天飞,可仍有空间密闭产生的淡淡霉味。
“就这里?”
“空气不太好,环境也克难,可是保证绝对隐密。”余芳浓找了个地方将食物放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她领着他来到一张矮桌前,打开装着小菜的纸盒,将两人的面倒进纸碗里,递了双筷子给他,接着用眼神示意他就席地而坐吧。
“你记不记得,我带你们的第一天,宇臻不是问我,我是私立大学毕业的,不符合元庆的录取标准?其实我当新人的时候常被欺负,前辈们觉得我拉低元庆的素质,同一期的新人也看不起我,所以我总是比别人努力,想获得认同,可是你也知道,挫折感还是很大。尤其是那种不被需要、大家都把你视为一锅粥里的老鼠屎,觉得委屈想哭的时候,总得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吧?我就是那个时候发现这里的。”
以前觉得好伤心好难过、好像快撑不下去的事,现在想一想好像也没什么,时间果然是最好的疗愈药。
“这里……倒是个好地方。”
“是啊,在这里可以尽情的哭,不会有人发现,哭完了我又是活龙一尾。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老鸟,我一定要对那些程度差一些的新人很有耐心。”
“原来我得感谢你那段坎坷不顺的新人时期。”
“是啊,不过能遇到我,是你三生有幸,要知道这世上多得是媳妇熬成婆后变本加厉的人。”余芳浓又补充道:“其实我之所以没有由被害者变成加害者,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前辈,虽然她不是带我的,可是她真的很照顾我。”
“那个人还在元庆做事吗?”
“萧前辈婚后申请转调到美国总公司,和先生在美国定居了,我们三不五时还会在FB上聊天喔!”
高景丰认同的点了点头。如同余芳浓对她的感激,这位萧前辈对于她,似乎也有不错的印象。“后来呢,你还会常来这里吗?”
余芳浓摇了摇头。“人生很短的,哪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掉?”她夹了一块卤牛腱却迟迟未吃,被点穴般的维持着同一个动作,眼中的忧伤渐浓。
他不作声的一口一口吃着小菜,也解决了自己的那一碗面,虽然满足了口腹之欲,胸口却酝酿着一股出不去的闷气,且当他发现他都吃完了,她还没回过神来,他将筷子用力拍向桌面,总算让她有所反应了,只见她错愕的抬头看着他。
“我吃饱了。”
余芳浓回过神,看着纸盒里一块也不剩的小菜。“你你你……搞偷袭!哪有人趁人家在想事情时把东西吃完的?”
“我是在你面前光明正大把东西吃完的,而且,经由这件事也给你上了一课,一次只能做好一件事的人,就别学人家一心二用。”
“你就不会发呆、不会走神吗?”
“会,但是敢在我面前发呆走神到把我当透明人的,你是第一个。”
厚厚厚,怎么会有这么霸道到理所当然的人呢?“高景丰,你……呜……”她才刚起了个头,他就抓着她的手,将她方才夹起的卤牛腱送进她嘴里。
“血糖低,脾气容易大。”说着,他又往她嘴里喂了两块卤海带。
余芳浓的两颊被食物塞得鼓鼓的,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令她一阵发噱,她拍掉他打算再喂食的手。这家伙明明留了东西给她,却故意制造出独吞的假象。
好不容易吞下食物,她说:“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有这么讨厌吗?”
她一时语塞,其实他并不是真的让人讨厌,她也不是真的讨厌他。
“那么从今天起,你最好尽一切所能的喜欢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