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芳浓被留职停薪,暂时闲赋在家,她来本还想着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没想到事情却在前天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设计她的人本来就是吃定她是公司弱势,职位不高、没有背景,也不是那种别人不给活那大家都别活的泼辣个性女子,更何况一个大企业并不会有那种闲工夫为了一个小小职员的去留启动调查机制,就算真的着手调查,很快就会发现陈晓佩背后的势力是楚宣鸿,事情最后一定也是不了了之,且人事经理是胡毅,是滕景丰的人马,由他主导的调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滕景丰都必须接受。
他们的算盘其实打得很精,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滕景丰比他们想的还要精明,他深知一个领导者用人的重要,在实践使人勿疑的职场哲学前,他必先贯彻疑人勿使的原则。
他要信任一个人十分不容易,且从很多例证看来,在全然相信一个人之前,完全的怀疑是正确的。
日前,滕景丰来到胡毅的办公室,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淡淡的说:“陈晓佩的父亲在五年前就往生了,她却说余芳浓收了她父亲的礼,又说余、陈两家走得很近,我认识余芳浓也有段时间了,没想到她这个人除了好管闲事之外,还能通鬼神呢!”
闻言,胡毅的脸色瞬间铁青,全身直冒冷汗,连忙慎重的答复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
离开办公室前,滕景丰又道:“对了,我听说你儿子是个人才,什么时候也引荐一下?”
从那天起,陈晓佩就突然辞职不知去向,隔了两天,胡毅贴出人事公告,还给余芳浓清白,不但立即停止对她的惩处,还将她升职转调到总经理室当秘书。
其实说真的,打从知道陈晓佩的身世,有一个厌憎她的大妈、利用她的姊姊和父亲,自己对她的气早就消了,说穿了,陈晓佩也只是个可怜人,至于转调到总经理室这件事嘛,她早就知道了,但难免感到不安,毕竟她完全没接触过秘书这个职务,还得先到秘书室磨个至少一个月。
还记得滕景丰跟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还不敢相信。“那个……以我的资历,应该还不够格当总经理秘书吧?”
“你不知道你的后台很硬吗?”
“因为我有个总经理男友?”
“我这人一向公私分明。”
“啧,说得我好像一点能力都没有。”
滕景丰难得的笑了,却没有多加解释。
想到明天她的办公座位就要搬到另一个楼层的秘书室了,她真的很舍不得,这样就不能每天早上和玲玲闲聊了,不过为了不让其他人看扁,她得更加努力,更不能让滕景丰丢脸。
原本今晚她和滕景丰要一起去吃饭,庆祝她回归的,可是他临时有事得取消约会,也是,距离董事会要召开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
目前滕景丰挟着现任总裁的滕氏经营优势,仍是最被看好的接班人,可是楚宣鸿动作不断,两人的票数差距其实不大,几位大股东虽然口头上说支持滕景丰,但真正投票时会投谁,除了他们自己就只有老天知道了,所以这段时间真是一刻都松懈不得。
余芳浓想了想,决定早一点出门吃饭,今晚要早点睡,这样明天才有精神面对新的挑战。可就在她起身打算出门之际,她的手机响了,她看着有些眼熟的号码,犹豫一下后接了起来。“喂。”
“我可以……见你一面吗?”
***
雅致的日式包厢里,余芳浓和陈晓佩隔着和式桌而坐。
余芳浓不知道陈晓佩为什么要约她出来,不过为了保护自己,也不想让滕景丰担心,她事先打电话告知,他并不反对她赴约,但还是让司机送她过来。
两人对望了好一会儿,陈晓佩才开口,“谢谢你。”
余芳浓抬起头来看着她,一脸的不解。“我会赴约,并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我只是、只是在前几天得知一些事情,希望能藉这个机会提醒你,要多提防楚明雪母女。”她是不再生她的气,但一时之间还是无法原谅她。
陈晓佩直直的看着她,看得她有些尴尬。
“我才不是担心你呢!只不过是……”
“我不知道关于我的身世你知道多少,我的母亲是楚宣鸿的秘书,安分守己,从不作飞上枝头的美梦,在当时甚至有个担任教职的男友。可是一场应酬之后,她失身于楚宣鸿,怎料那个人食髓知味,寄了不堪的信给我母亲的男友,导致他们分手,我舅舅找上门理论还被他羞辱了一番,第二天出门上班,更被一群人围殴,不但腿断了,肝脏也破裂,急需一笔医药费,那个人便化身善人,捧着大笔钱出现在我母亲面前,从那之后,我母亲受屈辱的成为他的情妇。
“几个月后我母亲怀了我,她是个传统的女人,认为不管如何都要让我认祖归宗,然而那个人始终都只有口头上敷衍,后来我母亲急了,挺着八个月的身孕极力想要争取,那个人当然不肯,后来是他的元配主动找上我母亲说要好好谈谈。
“我母亲不是个笨蛋,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是在示好,可是为了我,她还是决定赴约了,没想到她才出门没多久就出了车祸,我成了早产儿,我母亲从那之后便缠绵病榻,在我五岁那年,因为一场感冒就去世了。
“之后我舅舅、舅妈收养了我,舅舅经历那些事之后,再也不愿和楚家有所牵扯,也绝口不提楚宣鸿的事,带着我搬家搬得远远的,我想,那个人知道后,八成也松了口气吧?
“我无忧无虑的长大,直到我舅舅往生,我才从舅妈那里知道那些悲惨又令人悲伤的往事,舅舅还在世时,每到天气变化、季节更替时节,腿上的旧伤和胸口常会痛到无法入睡。舅妈说,每当肉体的疼痛折磨着舅舅时,其实真正折腾的是他的情感,因为这样的痛,总会让他想起温柔善良却短命的妹妹。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而我舅舅去世时也还不到五十岁,我知道之后,说真的,我和舅妈一样,我们都无法原谅楚宣鸿。”
“你是为了报复楚宣鸿才进元庆的?”余芳浓有些讶异。
陈晓佩撇了撇嘴,自嘲的笑道:“我布局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让他们一家三口愿意接受我,但其实说接受也不太对,他们应该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吧。”
余芳浓忽然觉得好难过,没想到她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
“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我才不得不做出伤害你的事,我不只对你感到很抱歉外,对滕凤歌也是。”想了一下,她又道:“事实上,我本来是想托他帮我转达对你的歉意,但他要我自己跟你说。”
“他知道你的事?”
“我昨天告诉他了。”
“滕凤歌知道、知道……咳……”
“我喜欢他的事吗?当然,但我并不喜欢他,不过是要制造一个理由让楚明雪深信我真的恨你的事由罢了,滕凤歌这个人其实很可爱,虽然他有点任性又看似花心,但其实那是因为那些女人都不是他要的,他只是忠于自己的感觉。”
“他是个很好的朋友,我还曾经想过要把你介绍给他呢!”余芳浓微笑道。
陈晓佩看了她一眼,不得不对滕凤歌聊表同情,说:“他心里已经有个喜欢的人了。”
余芳浓没来由的心虚。滕凤歌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那个……在KTV那次他应该是喝醉了才会乱说话,不算,不过她多少也听到一些耳语。“嗯。”
“不过他喜欢的那个人已经有交往的对象了。”陈晓佩从容的啜了口茶,突然又问:“你知道滕家两兄弟是同父异母的事吧?”
她点了点头。
“滕凤歌的母亲就是那个勉强别人收下她情感的女人,三个人因为她的执念,不知道痛苦了多少,可是最后她什么也没得到。”
余芳浓也算是过来人,心有戚戚焉,这世上最无法勉强别人接受的就是感情。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真的没有道理可言。
“他的母亲虽然生下他就难产死了,可经由一些人,他知道了很多事,这些事影响他很大。他说他宁可等待一份完全属于他的感情,也不要费心力的去和别人抢一份别人的爱情。我问他,如果喜欢上了,才发现对方名花有主了呢?他说那就当成一个秘密,收藏在心里,永远不让对方知道,他还说这样的心意像钻石,即使没机会交给对方,它的美丽与价值依然不会因此而减少。”陈晓佩微微的勾起嘴角。“总有一天,他一定能够找到一个配得上那钻石的美丽,且开心收下它的女人。”
余芳浓并没有回话,两人各自捧着茶杯,望着蒸腾的热气发呆,彼此间像是什么都没有说,却什么也都说了。
似乎是觉得气氛有点沉闷,陈晓佩打破沉默道:“恭喜你和滕景丰终于在一起了。”
余芳浓顿了一下才道:“谢谢。”她怎么连这件事也知道?
望着陈晓佩,总觉得她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说,她费尽心力找上楚宣鸿报仇,这么简单就要放弃了吗?还有,她是要远行吗,要不然约她出来,又何必带着一个大行李箱?
“来这里之前,我去看了我妈和舅舅,我告诉他们,姓楚的那一家欠他们的,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余芳浓的心,因为她的话,突然跳得好快,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手上有一些楚明雪吸毒,甚至小额贩毒的证据,前阵子我有机会进到楚宣鸿的书房,在那里安装了针孔,也录到不少东西。这一次我还找了滕景丰帮忙,他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手上也有他想要的资科。”
余芳浓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她打电话给他,说陈晓佩约她,他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虽然无法让楚宣鸿和罗莉莉为他们二十几年前做的坏事负责,不过如今楚宣鸿和楚明雪这对父女,一个掏空洗钱和伪造文书,一个吸毒、贩毒还帮忙洗钱,可是铁证如山,牢饭是免不了的。罗莉莉这样骄傲的女人,女儿丈夫全在牢里,她的煎熬不会比进牢里少。”
余芳浓叹了口气。“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她指了指一旁的行李箱。“我已经订好飞往澳洲的机票了,等一下就会出发去机场,我舅妈在我舅舅往生后到澳洲找亲戚,两人合资开餐馆,生意很好,已经开了第三家分店,现在在筹备第四家,我会过去帮忙。”
“那就好。”
看着余芳浓有些伤感的眼神,陈晓佩也难过了起来。余芳浓是第一个这么照顾她、把她当妹妹的外人,当菜鸟跟在她身边晃来晃去的那十天她很开心,也觉得很温暖,如果没有经过这些事,她想她们一定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那十天的菜鸟日子我不会忘记的。”
余芳浓的心一酸,眼眶不禁微微的泛红,说:“忘了这里的不愉快,好好的过生活。”
“我会的。”
陈晓佩起身拖着行李箱要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毫不意外迎上余芳浓不舍的目光。“前辈,对不起,也很谢谢你……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适合带新人的菁英。”
余芳浓笑了,眼泪却忍不住一直掉。“保重。”
“你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