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捕在南苑猎场举行,这里自前朝便是皇家猎场,原本是一片湿地,有多条水道流经,洼地沼泽遍布,故而除了水产,还有许多狐、兔、獐、鹿等等野物,林木葱葱郁郁,景色独树一格,百姓习称这里为南海子。
之后因为众多帝王皇族在此游玩渔猎,渐渐盖了宫殿、高台、桥梁、围墙等等,便形成了大型的皇家猎场,每年的秋猫都习惯在这里举办。
太后年岁已高,颇为苦夏,故而皇帝为表孝心,便提议在南苑为太后贺寿,一来这里离京不远,太后无须受奔波之苦,二来可以在此地的行宫避暑。
也因此,原本只需男人参加的秋弥,这次高门主母们几乎都出动了,当然主要还是那些诰命夫人,带着自己适婚龄的女儿前来露露脸。
要知道众家儿郎齐聚的机会少有,而秋弥更能看出儿郎们的本事,皇帝无心插柳,竟把秋捕弄成了京城的相看大会。
不过像夏沐曦这等情况特殊的,掌中馈却算不得主母,又没有诰命,若要前来,只能以跟着父亲前来,且夏寅修只能让她来,却不能把她带在身边,毕竟男男女女有各自的活动不能混在一起,只能拜托承远侯府的宋氏多加照拂。
围场只在京郊,秋猎也就两天一夜的时间,其后除了太后及一些皇亲国戚会留在行宫,其余皆会随圣驾回京。
此次因着千秋节来了不少人,除了皇族能住在宫殿之中,其余百官及其眷属是住营帐的,夏府的营帐在文官这方,承远侯府的营帐却在武官那头,当夏沐曦安置好,前来寻宋氏时,恰好见到承远侯及世子就要上马离开,前往猎场。
幸好还来得及见他一面……
夏沐曦有礼地朝齐世准及齐骁福了福身,前者也识相,见小俩口似有话说,便借口先骑马离开,把地方留给了两人。
「世子,听说这次秋猎陛下很重视,还举办了竞技是吗?」夏沐曦问道。
「是。」齐骁一贯的言简意咳,好奇她怎么会提起这个。
「世子也会参加吗?」
其实齐骁并没有兴趣,皇帝也没有强迫每个人都参加,不过她既然提起了,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他不禁反问:「你希望我参加?」
「嗯,虽然世子狩猎我见不到,但至少陛下赏赐时,我还能见到世子的英姿。」夏沐曦用力点了头。
在动身之前,她早就通盘了解了此次秋捕的内容,也知道陛下举办了狩猎竞技,彩头是一支华贵的凤钗,还是太后提供的,也算应景太后千秋节。
凤钗是女子用的东西,他总不可能要,最后会怎么处置可想而知——其实她真正希望的,是能从他身上得到一样信物,一样证明他心仪她的信物。
成为他的未婚妻也有不短的时日了,送到她手上的礼,却都是以侯府名义送的,看也知道是宋氏的眼光,他本人却从未亲手送她任何东西,她总觉得有点遗憾。
齐骁自是不知她心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是听到了她的要求,便干脆地点头道:「既然你这么说,我会尽力。」
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敷衍她,而想要被陛下赏赐,非头名不可。夏沐曦对他还是了解的,脸上的笑容益发灿烂,一种被他看重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或许是眼前姑娘笑容太美,又或许她那种依恋的神态感动了他,齐骁跃然上马,忽而朝她扬了扬手。
「放心吧!怎么我都会对得起你的期许。」说完,他便策马而去。
齐骁已经走了,夏沐曦却是痴痴地立在原地舍不得离开,还得紧紧捣住胸口,金缓和一点那种怦然心动。
方才……方才他戴在手上的,真的是她送的手套及扳指吧?
男人们都去打猎了,女人们自然是聚集到太后这里,陪着她吃吃喝喝、游玩赏花。
寿宴在晚间举行,眼下只能算是贵人之间的交际。
行宫的大殿里,主位上坐的自是太后,四周摆了几张桌子,上头放了些精致简单的点心及茶水,能坐在这里围绕着太后的,要不是位高权重的诰命夫人,就是身分不凡的皇族贵女,而且都是与太后一脉走得近的,太后最疼爱的盛乐长公主自也在列。
一群贵妇人个个舌灿莲花,你夸夸我、我赞赞你的,有的趁势说一说自家优秀儿郎,有的顺便提一提秀外慧中的女儿孙女,一开始谈得热烈,但到最后大家也知道都是些虚话,不免有些腻味。
「既然众家女儿们皆如此优秀,不如咱们也学学陛下,来举行个竞技吧!」太后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赞成。
广宁伯夫人凑趣道:「太后娘娘,男人们比试的是狩猎,总不能让女儿家家的也一起去弯弓射箭吧!」
众人笑了起来。
盛乐长公主接过话头,别有深意地笑道:「咱们女儿家,比的自然是琴棋书画,哪里能弯弓射箭那样粗鲁呢?」
即便有些武官的夫人在心中嗤之以鼻,认为弯弓射箭又哪里粗鲁了,也不会表现在脸上,还暗想着待会儿比试把自家女儿的武力藏着掖着点,可别落了个粗鲁的名声。
于是在大伙儿纷纷附和的情况下,太后这里也举办了一项竞技。
宋氏自也得到消息,正与其余一些夫人谈天说地的她,目光不由落到身旁的夏沐曦身上。
「要说琴棋书画,沐曦可是有才名在外,你可要参加?」
诸多贵妇全饶有兴致地等着夏沐曦的反应。
这要是应下了未免狂狷,毕竟才貌双全是别人称赞的,可不能是自己说的,但若是不应,又彷佛心虚怯懦,让人认为她的美名只是过誉,她没那等本事。
大家都知道宋氏就是不会说话,她挖这个坑给自己未来的准儿媳跳,必然是无心的,只是这个话头,以聪慧闻名的夏沐曦又会怎么接?
但见夏沐曦不疾不徐地回道:「沐曦已然订亲,认为自己应当是不必参加的,也不知那传话的宫人,怎么会问到这里来呢?」
这回答相当妙,确实,这展现才华的场合,还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表现给那些优秀儿郎的母亲看的?夏沐曦已经有未婚夫,自然不必出这个风头。
可是宫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却还是特地来说,不由让众人都联想到了太后及盛乐长公主对承远侯府的心结,其中恶意不言可喻。
不就是想看夏沐曦出丑吗?
只要能让承远侯府丢脸,为了巴结太后与长公主,可不知会有多少夫人贵女帮着做呢!
果然不一会儿,宫人又来通传,强调太后设了一个彩头,是一把宝剑,还是先皇御赐的。
此话一出,众人又看向夏沐曦,有人想巴结太后母女,就出言敲边鼓说齐骁是用剑的,这个彩头无疑是冲着夏沐曦而来,她不参加可扫了大兴。
这已经算是正面挑战了,先前说不参加,还能说是谦逊,现在不参加就真的是怯场了。
夏沐曦自有其风骨,更何况也不愿让齐骁失了颜面,便从容大方地笑道:「既然如此,那沐曦就献个丑,看能不能为我文官之家,赢得一把宝剑吧!」
于是各家要参加才艺竞技的皆把名字报了上去,很快的太后那里就收到一叠名单,她与盛乐长公主还有一群贵妇人一起翻了翻,在看到夏沐曦的名字时皆是一阵嘲笑。
「真是有勇气,就不怕栽了跟头。」盛乐长公主冷笑。
「要我说,她跟头是栽定了,就是不知道侯府会不会因此厌了她。依齐世准利己的性格倒是有可能,只是宋氏日后没了夏府那小姑娘的帮扶,不知道在京里还待不待得下去。」
广宁伯夫人捧着盛乐长公主说话,心中却另有打算。
她也有个精心培养的女儿,去年刚及笄,今日正好踩着夏沐曦出头,直接把那才貌双全的名头夺过来。
「那丫头选的是什么项目?」太后有些老眼昏花,也懒得看了,直接问道。
盛乐长公主冷哼一声道:「是琴。」
众夫人们各个皆露出了个心领神会的表情。
四艺之中,棋之一道耗时甚久,基本上不会有人选;琴书画是最多人选的,但书画要出彩不容易,只有琴艺最易发挥,好坏一听便知,至于还有些选跳舞、歌唱一类的,也是一样的道理。
但也因为这样,要不留痕迹地毁了一场演奏也是格外容易,就是不知道夏家姑娘能不能顺利把一曲弹奏完毕。
很快地,行宫面前搭起了一座平台,那便是众家姑娘表演竞技的场地。
诸位夫人也把自家女儿、孙女的全带到了平台四周的坐席,而坐在宫殿正门之中凤座上的,自然便是太后,她两侧坐的则是盛乐长公主及一些嫔妃。
司礼监的宫人充作了司仪,一个个唱名,先是英国公府的姑娘跳了一段飞仙舞,得到众人赞赏,国子监祭酒的孙女当众挥毫,用五种不同的字体写了寿字献给太后;太仆寺丞的双胞胎孙女一弹琴一唱歌,虽然不是最出众,但两人生得一模一样,表演看来相当有趣……
整体说来,敢上台表演的才艺都不差,只是太后年纪大了,不免看得有些昏昏欲睡,还是靠盛乐长公主不时提醒才勉强撑了下来。
直到终于唱名到了夏沐曦,太后那都快眯起的凤眼突然睁了开来,涣散的眼神也渐渐变得锐利。
「兵部夏侍郎之女,表演的是……绘画!」
四周有些夫人的表情变得古怪,太后更是厉声问道:「不是表演琴技吗?」
司仪看向了夏沐曦,只见后者举起了左手,上头还包着白布,她无辜地说道:「启禀太后,民女方才不小心伤了手,所以无法抚琴。幸好右手还是好的,所以只能改成书了。」
太后有点不悦,但人家都说手伤了,再逼她弹琴,失仪的反而是太后,想着横竖不管画出什么玩意儿,都会被批得一文不值,太后便也没再纠缠这点。
「画吧!可别弄得太久,让哀家都想睡了。」
夏沐曦领命,向宫人说明自己需要的画笔及画纸的尺寸,很快的东西便在台上备好了。
夏沐曦右手执笔,竟是飞快的在画纸上作起画来,离得远的只能看出用的应是晕染的技法,但画什么不得而知;坐得近的却是惊呼连连,叫那些看不清的人听得心痒痒的。
只用了一刻钟多一点的时间,夏沐曦便画好了,她恭敬地退开,让宫人将画呈上。
「画得这么快,不会是敷衍哀家吧?」太后淡淡地道。
「那可不成。夏姑娘不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吗?画得好是应该,画不好可要罚的。」广宁伯夫人看似打趣,实际上众人都知她是在溜须拍马罢了。
「要是被罚那可就难看了,只怕带夏姑娘来的承远侯夫人也跟着丢脸呢……」
其他夫人也笑嘻嘻地打趣了起来,可任谁都听出这笑中藏着刀,宋氏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宫人小心翼翼地将画送到行宫正门前,原本太后及盛乐长公主等人都准备好一肚子羞辱的话,但当她们看清楚那画的内容时,个个面露惊异,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原来,夏沐曦画的是一副观音坐莲图,用的的确是画佛像少见的晕染画法,所以才能画得快,然而并没有因为快便显得敷衍,她利用了墨的浓淡凸显出了观音的瓢逸出尘,佛光万丈。
可令众人哑口无言的,却是她特意将观音的脸,画得神似太后,就连太后脸上的痣,观音脸上也有,足见这是在形容太后如观音般慈悲为怀。
如果谁批评了这幅画,那无疑是在批评太后,又或是在说太后比不得观音,基本上就连太后本人都说不出什么不好。
几名贵人在赏完画后,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看向了太后,决定以太后的说法为风向,再来决定如何评判这幅画。
如此一来太后无奈了,难道她能说自己被画得很丑?还是自己不如观音慈悲?
「夏姑娘蕙质兰心,这幅画……画得很好。」太后咬牙道。
盛乐长公主脸都黑了,她不说话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休想她赞美一句承远侯府的准儿媳,至于其他的贵夫人,心无墨碍的就真心的称赞起来,那些没看成笑话心有不甘的抿抿唇,却也不敢多损那画一个字。
只有宋氏直肠子没心眼,对那些暗潮汹涌丝毫不知,毫无顾忌的赞美起自己的准儿媳,不知惹来太后及盛乐长公主多少白眼。
宫人们将画收起,只剩下最后一个表演了,司仪唱名后,压轴的便是广宁伯夫人的嫡长女周媺,要表演的是琴。
周媺生得貌美,四艺都学得不错,原本她选琴且安排在压轴是针对夏沐曦,但夏沐曦临时换了才艺,还得到了诸多赞赏,周媺便有些措手不及了。
然而表演还是要表演的,在琴搬上平台后,周撤定了定心情坐正,素手放在了琴弦上,铮铮淙淙的琴音流泄而出……
盛乐长公主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双目暴睁,倒抽了口气,「等等!那琴可不能弹……」
然而她这话说得太晚了,周媺选的是一首轻快活泼的曲子,弹到了高潮处,突然叮叮叮几声,琴弦连续断了好几根,其中有一根甚至弹了起来,直接划伤了周媺的左颊,让她惨叫一声捣住脸,琴声戛然而止。
「媺儿!」广宁伯夫人顾不得四周的人,直接冲上了台。
盛乐长公主及太后脸上也难看非常,这会儿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连忙叫人将周媺带下去治伤。
台下的人也看得胆战心惊,有些人直接就把目光放到了才刚下台没多久,原本差点表演琴技的夏沐曦。
夏沐曦也一脸惊惶未定地拍了拍胸口,「真是吓人,那琴原本该是给我弹的吧?」
她这一说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反正原本没联想到这一桩的人,现在全联想到了,脸上的表情个个微妙古怪。
周媺被带走了,她之后也再没有任何表演,接下来就是等太后选出一个最精彩的表演。
只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么多才艺看下来,最出彩的无疑是夏沐曦,京城才女之名当之无愧,可是太后对她成见如此之深,还有盛乐长公主从中作梗,又如何能期待公平的评判?
「母后,大伙儿在等着你选出首奖呢!」因着有人受伤,有些冷场,盛乐长公主试图转圜,让场子热烈起来。
「是啊是啊!这众家女儿都不错,我都看花眼了,要选出首奖真是为难太后了。」某些贵夫人也连忙附和,又重新将气氛炒热。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太后却是尴尬在心里。
方才所有的表演其实她全不记得,反正有琴有书有舞有画,可是和人完全连不起来,现在凭空要她说出一个,她还真说不出来。
印象最深的,便是夏沐曦画的观音坐莲了,而且扪心自问,那画她还真喜欢。
于是太后故作大度地笑了笑,「各家都好,确实难选,不如大家一起选。你们说说,觉得谁最好呢?」
众夫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太后又把话扔回来。
最后英国公府的老夫人,那是太后都要敬三分的超品诰命夫人,率先说道:「虽然我家囡囡跳的舞还可以,不过凭良心说,我觉得夏侍郎之女画的观音最好,又应景又好看。」
「确实,那幅画,就连我也挑不出什么不好。」太师府的老夫人也说道,这位老夫人可是教出了当今文坛的泰山北斗秦太师,她的评语必然有一定的权威。
有这两位带头,大家也不怕说出真心话了,装傻无视太后与盛乐长公主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纷纷赞美起夏沐曦的画。
自然中间也有些夫人提了提自家女儿的表演,又抑或认为其他人的才艺更胜一筹,但大风向无疑是倒向了夏沐曦。
待到讨论平息,众人又看向了太后,毕竟不管大家怎么说,最后决定权仍在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身上。
都说成这样了,太后还能怎么说?早知道她方才就随便点个人,也比现在骑虎难下的好。
于是她黑着一张脸,声音无端尖锐了几分,说道:「显然今日的首奖,便是夏侍郎家的姑娘了!」
这算是众望所归,夏沐曦也毫不怯场的上前欲领剑,那落落大方的态度,又让一些贵夫人们在心中纷纷点头。
这么年轻就能顶住太后及长公主的压力,的确不愧京中对这小姑娘的盛赞。
可想不到太后仍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倒是盛乐长公主淡淡说道:「等会儿陛下那儿秋猎竞技结束,宝剑会由陛下一起颁下。」
言下之意就是,太后根本不想颁下这份殊荣,只好推给皇帝。
盛乐长公主目光暗含讥嘲扫了夏沐曦一眼,又道:「只不过即使你得了剑,儿郎那方也不见得是齐骁获头名领钗呢!」
「谢长公主指教,民女对齐将军有信心。」夏沐曦态度仍是恭敬。
「那么本宫就等着看,说不定最后这把剑齐骁没机会用呢!」盛乐长公主压低了声音说,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刺穿夏沐曦。
这番话无疑是在诅咒齐骁,然而面对盛乐长公主的咄咄逼人,夏沐曦仍是毫不露怯,「若是齐将军不想用,那民女也不是连把剑都拿不起的弱女子,只能自己用了。」
他不用,肯定是不想用,若是长公主想做些什么,她也是会抵抗的。
长公主听懂了她的暗示,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这场交锋转眼即逝,彷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两人没想到,今日的唇枪舌剑,竟会在来日成真。
申时左右,在南苑猎场内狩猎的人已陆续返回,宫人们仔细的计算着猎物的数量。
武力高强的大将军们通常驻守在外,但京营或皇室亲兵中也不乏好手,为了在皇帝面前露个脸,每个人都是卯足了劲。
就是在这样激烈的竞争之中,齐骁硬是夺得了头筹,他不知从哪里打来了两头俗称四不像的驼鹿,个头有马儿那么大,一搬出来惊艳了一干人等,其余还有野猪、山羊、羌等等猎物,至于那些兔子野鸡的,只能算是添头。
皇帝见状大喜,驼鹿已经多年没有在南苑猎场见过,此实为好兆头,不由得大力地赞美齐骁,「虎父无犬子,我朝有齐小将军这般猛将,何愁外患!」
内阁骆大学士是三朝元老,行事一向不偏不倚,很得朝臣敬重,因此他与皇帝说话便不像旁人那般兢兢业业,也更具有影响力,但见他笑呵呵地一捋白须,说道:「陛下,齐骁将军十六岁稚龄便在边疆立下了军功,这可比他父亲当年为将时还要早几年!而且他也不是靠父荫才有今日,在京营的表现也可圈可点,可不能再叫他小将军!」
「骆卿说的是,该叫他齐将军。」皇帝也颇为认同。
他虽然默许盛乐长公主及太后排挤欺负承远侯府,但那毕竟只是后宅女人之间的事,不牵涉朝廷政局,在大事上他很清楚,齐家不能不用,所以对于承远侯失职战败,他只是将其由边疆召回,依旧给了官职,至于世子齐骁的武功才干,该夸奖的还是要夸奖。
此时一名内侍由行宫那头匆匆行来,向皇帝近侍胡公公交上了一卷文书,胡公公见皇帝心情好,便机灵地将文书呈给皇帝。
「启禀陛下,太后在行宫举行女眷间的宴会,如同我们猎场这头有着竞技,太后也让贵女们比试才艺,设了彩头,此时比试结果已出,请陛下过目。」
「喔?竟有这回事?」皇帝乐了,好奇地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喃喃道:「兵部夏侍郎之女?怎么这般耳熟……」
皇帝皱眉思索,胡公公适时在他耳边提醒了两句,皇帝随即恍然大悟,一脸兴味地看向了立在众官最前,依旧面无表情的齐骁。
「这才艺比试的头名,竟然是兵部夏侍郎之女。」皇帝点点头,在百官面前打趣齐骁道:「夏侍郎之女是齐将军的未婚妻吧!想不到你们一文一武,倒是相配极了。更巧的是,太后那里的彩头,是一柄先皇御赐的宝剑,而朕这里则是一支太后赐的凤钗……
「朕决定两头一起授赏。咱们摆驾过去行宫吧!」听说这一对郎才女貌相配得很,皇帝非常期待看看这对未婚夫妻的应对。
百官有的向齐骁调笑,有的向夏侍郎打趣,总之众人随着圣驾,很快的便到了行宫。
行宫那处早知道皇帝的意思,已经做好了接驾的准备,百官的坐席及立席也布置好了,众人依品级进入时,皇帝已经高高地坐在上首,与太后及盛乐长公主有说有笑。
「竟是如此巧合,朕可得亲自赏赐。」皇帝乐呵呵地说道。
太后表情有些古怪,她原是想随便敷衍了事的,毕竟这是爱女最痛恨的承远侯府一家,然而她又不好拂了皇帝的面子,只能强笑道:「陛下说的是。既然人都齐了,那便授赏吧!」
皇帝看了胡公公一眼。
胡公公领命走到了众官面前,大声道:「宣承远侯世子齐骁,兵部侍郎之女夏氏!」
齐骁与夏沐曦并肩向前,前者这等场面见得多了,一贯的沉稳内敛,龙行虎步,而第一次面圣的夏沐曦,虽然心里紧张,但因为礼仪学得好,同样是不卑不亢,行进间裙摆裾不动,仪态优雅,并不露怯,让不少人暗自点头称善。
两人在御前拜倒,待皇帝说了平身,才缓缓立起,半途齐骁还扶了夏沐曦一把,让一些人脸上的笑意更深,而太后及盛乐长公主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齐将军在秋捕表现出色,竟是连驼鹿都能猎得。夏氏亦是才艺不凡,朕已见过那幅观音像,画得唯妙唯肖,极好!」皇帝先将两人赞了一回,接着便让胡公公下去赏赐。
胡公公先是取了宝剑,就要递给夏沐曦,然夏沐曦并未接剑。
她说道:「民女谢陛下赏赐。不过宝剑赠英雄,上阵杀敌,保卫国土,并非给我这等女子使用,民女斗胆请求陛下,将此剑赏赐给齐将军。」
果然!夏沐曦的反应与大家预料的一模一样,皇帝看这般英雄美人的戏码看得津津有味,简直笑眯了眼,庙堂高不可攀却也无聊,所以他最喜欢此等戏码。
「朕准了!」皇帝说道,挥挥手让胡公公继续。
胡公公取来一沉香木盒,盒盖是打开的,递到了齐骁面前。
谁知,不若夏沐曦很干脆的赠剑,齐骁先看了眼盒中的凤钗,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竟是双手接过,而后恭敬地说道:「臣齐骁谢陛下赏!」
全场一片静默,等着齐骁接下来的话。想不到这位平素便话不多的小将军,居然就把盒子收起,闭嘴不语了。
在场的百官及家眷你看我、我看你,有点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见场面尴尬,刻意提醒道:「齐将军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齐骁坦然说道。
皇帝索性直问道:「夏氏赠了你宝剑,你不把凤钗回赠给她吗?」
「臣并未有此打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在他身边的夏沐曦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但紧握的双手微微泄露了她难以自抑的情绪,夏寅修脸都黑了,齐世准及宋氏一脸惊诧,其余百官低声地议论纷纷。
至于女眷那里就更精彩了,皱眉不悦的有,暗自冷笑的有,但更多的是把这当成了看戏一般,紧张又期待地等着接下来的发展,少数笑得灿烂的,约莫只有主位上的太后、盛乐长公主及一些依附她们的人吧!
「齐将军,你为什么不送夏氏凤钗呢?」皇帝替大伙儿问出了每个人都想知道的疑惑。
齐骁沉着地道:「因为臣觉得此物不适合她。」
不适合?是怎么不适合?夏氏的身分配不上这样贵重的东西?
他不解释也就算了,一解释反而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饶是夏沐曦再大方再稳重,在众人的注视下,也无法承受齐骁此等冷漠的反应。
她突然觉得自己长久以来对他的情感及付出,好像掉进了大海一般,无声无息的就被浪涛吞没了。
其实她也与众人一般自信满满,想着自己赠剑给他,他必会回赠以钗,想不到现实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显然他并不在乎她的心情,还有当他拒绝时她可能会蒙受的羞辱,在众人面前丢脸还比不上他给她带来的难堪,她就这么……这么不值得他多怜惜一点吗?
她压抑着鼻间的酸意,极力让声音平稳地朝着皇帝说道:「启禀陛下,民女亦以为凤钗贵重,民女毫无品级,确实不适合配戴。」
皇帝皱眉看着座下两人,总觉得没意思,明明好好的一桩美事,怎么就让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弄成了这样?幸好夏氏是个大度的,将事情圆过来了。
皇帝索性接下了她的话,「那就这样吧,你们可以退下了。」
齐骁与夏沐曦再次拜倒,不过这次起来时,齐骁同样想伸手扶夏沐曦,后者却是视而不见,自个儿站了起来,而后自顾自的回到父亲身边,没有去找带她来的宋氏。
然而,在她经过广宁伯府的席位时,因为他们皆把周媺被琴弦伤了脸的缘由怪在了夏沐曦身上,便听得其中一人讥讽地说道——
「唉,赢了太后的彩头又如何?还说什么未婚夫妻,果然京中的谣言是真的,有人就是急巴巴的要嫁,巴着人家侯府,把宝剑都送了出去,人家却不领情呢!」
夏沐曦停步了那么一瞬,却是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而扶了个空的齐骁,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但他认为或许是大庭广众下她不想与他太亲近,便只把这纳闷放在心里,默默的走回承远侯府的座席。
其后整场太后的寿宴,夏沐曦都没有再看齐骁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