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用完早膳,齐骁去书房处理公事,而夏寅修与苏姨娘说要到屯里走一走,却带来了那名老神医。
神医看上去六十许,实际年龄不明,穿着道袍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先不论医术,就这副外貌倒是很有说服力。
苏姨娘出身于一山村穷户,据闻这名神医游历天下,恰巧到苏姨娘故乡的后山采药,救了一位由山崖掉落崖底的山民。当时那山民头都摔烂一半了,但神医妙手回春,居然救醒了他,之后山民恢复如初,众人惊叹其医术高明,神医出现的消息才传了出去。
夏寅修自然不会苏姨娘说了就算,他还特地将神医带到了太医院,最后得到了几名太医对其医术的认可,他才放下心来,极力邀请神医至边关医治女儿。
「我们先去通知齐将军,神医到了可以开始医治了。」夏寅修对苏姨娘说道。
苏姨娘却是劝道:「老爷,我看算了吧!直接让神医医治大小姐便可。齐将军如此繁忙,这医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总不能每次都劳烦齐将军在旁边看吧?」
「但曦儿相当依赖齐将军,有齐将军在她比较安心。」夏寅修迟疑。
「老爷是大小姐的父亲啊,放心吧,有你在她一样安心。」苏姨娘不着痕迹地捧了他一把。
夏寅修显然很吃这一套,接受了这个说法,便没通报齐骁,直接带着神医来到女儿面前。
而守着夏沐曦的侍卫及奴婢也不敢拦,毕竟夏寅修是夏沐曦的亲爹,还挂着个巡抚的身分,他亲自带着神医来,总不可能让神医把自己女儿治死。
所以当夏沐曦一见到老大夫,小脸就垮了一半时,夏寅修第一个站出来劝道:「曦儿,现在让神医替你看看,你只要乖乖的,病很快就好了!」
不知怎么,眼前神医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夏沐曦总觉得此人给她的观感很是诡异,笑不入眼,道貌岸然,或许是她太过敏感,但她着实无法控制那种出自身体本能的排斥,所以她缩了一缩,直接别过头表示拒绝。
「曦曦没有生病!」她语气很差,像是生气了。「不要喝药!」
夏寅修听到这样的反应,按捺着性子劝道:「不要喝药怎么会好呢?曦曦,不要任性啊,听话……」
「曦曦不要喝药!」夏沐曦朝他大叫。
「你……」她态度之恶劣,令夏寅修有些皱眉,却又无计可施。
「无妨的。」似是见父女两人快吵起来,神医突然开口打了圆场。「夏姑娘之症,并不是吃药能治好的。药只是替她固本培元,但由她如今的气色观之,身体应是养得不错。她是外伤致脑部血溢脉外,淤塞脑络,最好的方式当是针灸,不过详细如何,须得老夫诊过脉后方知。」
「那便麻烦大夫了。」夏寅修转向女儿,语气加重了些,毕竟针灸可轻忽不得。「曦曦,乖乖的让大夫诊脉!」
瞧连最宠她的父亲都板起脸了,夏沐曦勉为其难的伸出手,但还是警戒地瞪着神医。
神医似模似样地诊起脉来,之后一捋白须,语重心长地道:「确是脑络血瘀之症,且已在紧要关头,若不尽速疏通,恐有昏厥卒中之危……」
听到这里,夏沐曦已经确定眼前神医纯属鬼扯了,她清不清醒自己最清楚,此人睁眼说着瞎话,不愧是苏姨娘找来的庸医,应当只是苏姨娘想在夏寅修面前戴罪立功,才找这么一个人来演戏吧?
然而事情并没有夏沐曦想的如此简单,那老大夫不只诊脉,甚至拿出了金针。
「待老夫替夏姑娘于百会穴施针……」
因要施针,老大夫顺手卷起衣袖,夏沐曦眼尖的看到此人小臂上有个非常眼熟的花绣,惹得她当即尖叫起来,拼命的往后缩。
「不要!不要插针!」
「曦儿,听话,一会儿就好了……」
夏寅修还想劝,但苏姨娘已上前一步,直接按住夏沐曦。
「大小姐,你别怕啊,不会痛的……」
苏姨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即使夏沐曦疯狂挣扎扭动,却是渐渐的与神医拉近了距离。
「不要!不要!」夏沐曦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拼命的往后退,身体都快掉出椅子半倒在地上。「曦曦不要插针,曦曦不要死……」
「要不我们等一等,让她先冷静点?」夏寅修看得不忍。
「那怎么行?不一气呵成,什么时候才能治好病?老爷你也希望大小姐快些痊癒吧!」
苏姨娘丝毫不让,拉得表情都有点狰狞了,手上更加了几分力道,几乎是瞪着夏沐曦。「不会死的,你怎么说不听呢?这是要救你……」
那老大夫见夏沐曦被困住,拿着金针朝她走来,她似乎益发害怕,整个身体扭曲得让人看了都替她痛,她鞋子都踢掉了,衣服也弄乱了,叫出来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不要!你们走开!走开!」她头发都摇乱了,像个疯子似的,眼眶通红,大吼大叫,声音都嘶哑了。「骁骁救曦曦,骁骁救曦曦,曦曦不要死,那个人手上有蛇,他手上有蛇,曦曦会死,骁骁、骁骁——」
「住手!」
房门突然被人踢开,齐骁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直接上前将夏沐曦抢过来,负责拉人的苏姨娘与老大夫,直接被震倒在地上。
夏沐曦也终于脱力的瘫在齐骁怀中,但娇弱的小身躯仍不住的颤抖着,整个人看上去像只被抛弃后又捡回来的小狗,弱小又无助,且身不由己。
齐骁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剜去了一块。
「世伯,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你们如何能为曦曦医治?」齐骁语气冷硬。
或许是他太过信任夏寅修,没有让下人禁止夏寅修接近夏沐曦,想不到他们竟偷偷的将大夫带进屋里就说要医治。
这种情况下还要硬来,是直接要了她的命,根本不是医治!
齐骁对这不知哪个旮旯冒出来的神医产生怀疑。至少在他查明神医底细之前,他不能冒险让夏沐曦被此人针灸!
「这……我也是希望她快些痊癒……」夏寅修也有些惭愧,他的确太心急了。
就算眼前是夏沐曦的父亲,齐骁也不退让,反而抱着她离得更远,「你们也无法保证针灸下去一定会治好她吧?如果医治的过程会让她产生如此大的恐惧及排斥,那我宁可不冒这个险!」
夏寅修还没说什么,苏姨娘却气急败坏地嚷嚷道:「难道就不治了?」
齐骁直勾勾地看着夏寅修及苏姨娘,语气坚定且不容置疑地说:「我说过要保护她的,那么除非她能不再恐惧,我才允许她接受医治,否则就让她一辈子都如此傻气好了,至少她是平安喜乐的。不管是聪明伶俐的夏沐曦,还是天真无邪的曦曦,只要是她,我齐骁都接受!」
如此豪气的话一出,当真震慑住了夏寅修。
他被苏姨娘说的前景打动,认为今天一定能治好,才着急了些,但现在被齐骁当头棒喝,他也惊觉自己太冲动了,不仅没能帮助到女儿,反而吓到她了。
消去怒气之后,夏寅修开始自我反省,确实,在曦儿惊惶的情况下,是不适合继续诊治的。刚刚神医说要针灸百会穴,那可是人体要穴,曦儿如此激动,若硬是下针,一个弄不好直接死了都有可能。
他不由得惊出满身冷汗,想到方才苏姨娘不顾女儿挣扎硬是按住她,且神医当真要施针,心底也开始对神医有了微微的不满。
夏寅修叹了口气,终是放缓了语气,「你……好吧!若不答应,倒像我这做爹的找人来害她了。」
苏姨娘却皱起了眉,与神医交换了一个眼色。
她还想要劝说:「老爷!神医只怕无法在这里久留,若今日不治……」
齐骁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就这么决定了!我先带曦曦离开,若是神医无法久留,只能说很遗憾曦曦与神医没有缘分!」
神医最后并没有离开,因为他被齐骁抓住了。
原因无他,因为夏沐曦在挣扎尖叫之中,喊出的「他手上有蛇」一句话,让齐骁起了怀疑。
这句话,沐曦在作恶梦的时候也曾经喊过,代表这是她印象之中十分恐怖骇人的画面,可为什么她会对神医喊出一样的话?是否这神医也与她遇袭一事有关?
再者,夏寅修说这神医是苏氏请来的,如何寻到此人的过程也清清楚楚,似无疑虑,但仔细推敲却全是破绽。
毕竟就他所知,苏氏对沐曦是恨之入骨的,因为沐曦阻挡了苏氏扶正之路,也让夏婉柔成不了嫡女,不管婚嫁的规格及对象都要比沐曦矮上一阶,除非杀死沐曦,否则此事定然无解。
这样的苏氏,会好心到替沐曦寻医?且她说神医是在她娘家的小山村行医才被发现,她可是南方人,就算自己想去查证,没有个三个月半年的只怕查不出结果,若此人有什么问题,自己又没有阻止的话,沐曦早就遭到毒手了。
毕竟夏寅修为人虽然古板但挺好哄的,找对方法就能让夏寅修深信不疑,遑论苏氏还是他枕边人,吹吹枕头风一点都不难。
因此齐骁宁杀错不放过,破釜沉舟的将那神医彻查一番,几乎将他全身上下剥了个干净,就算得罪他也不怕。
这么一查,却得到了一个让他心寒的结果。
「去请卓先生来。」
随从领命去了,齐骁站在书房里,回想起与卓浥相识的一切。
卓浥是安成伯的庶子,智慧谋略均有却不受重视,才会到边关来投靠他。
两人初见时,都只是青葱少年,凭着一腔热血在边疆横冲直撞,居然也让他们两人闯出了些名堂。
卓浥凭自己的能力成为齐骁麾下的第一谋士,齐骁所有的事都不瞒他,不管是击败鄂尔部的入侵,还是偷袭火烧达瓦克汗的中军营帐,都少不了卓渔的谋划。
之后卓浥因为在边关的军功,终于得到了安成伯的认可,虽然不像嫡子可以继承爵位,但至少在家族里说话有分量了。两人不仅公事上合作无间,私事上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可是这样铁打的交情,竟也……
「听说将军找我?」卓浥踏入了书房,神色一派轻松。「什么事?」
齐骁转过身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想问你一件事。」
卓浥心觉不对,也收起了玩笑的态度,「将军请说。」
齐骁深深蹙眉,似是不知如何开口,只一直沉沉地盯着他,一直盯到他都有些不自然了,方才哑声道:「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卓浥微微睁大了眼,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将军……所言为何?怎么我完全听不懂?」
齐骁却不理会他空虚的托词,直接将对他的怀疑一一道出。
「夏寅修带来的神医,手臂上有黑蛇的花绣,这样的人,我只知道一个。」齐骁直勾勾地看着他,想看他有没有流露出一丝愧疚。「安成伯手上有一批江湖人为其卖命,其中一个所长就是易容,此人心狠手辣,最大的特点就是手上的黑蛇花绣。」
这件事齐骁曾在闲聊之中告诉过夏沐曦,还形容过那黑蛇花绣的图样有多特别,所以如果她见到这个黑蛇花绣,肯定能马上认出。
「而沐曦的梦魔之中,印象最深的也是她落崖时,凶手手上有一条蛇。为什么安成伯要派出那人,假装成山匪刺杀沐曦,害她坠崖?现在连她到边关了都不放过?至于太医对神医的认可并不算什么,毕竟对我有敌意之人,想要借太医院的手假造任何证据都是轻而易举。」
卓浥不说话了,面沉如水,无疑是默认。
「我后来仔细想想,沐曦虽然撞坏了脑袋,但她想帮我的执着却没有一丝减少,她一直用她的方法在提醒我——你已经背叛了我,成为盛乐长公主的内奸。只可惜我这个蠢蛋,到现在才想通。」
齐骁话说得冷静,目光森寒,但心却是痛的,他现在指控的这个人,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认可的好兄弟。
「沐曦的马车落入山谷,第一时间她并没有失去意识,而是在破掉的车壁上刻了,个『安』字。我本以为她是要告诉来寻到此碎片的人,她尚安好并未身殖。但后来我想,她应该是看到了歹徒手上的黑蛇花绣,想在碎片上刻下安成伯府,她知道我一定会彻查她被刺杀之事,她是想提醒我匪徒是安成伯府手下的江湖人,只可惜她最后的精力只够她刻一个字。」
齐骁看见卓浥的目光变得幽深,他或许也在后悔着自己还是太心软,应该要赶尽杀绝,否则也不会留下这种线索。
齐骁又道:「之后来到边关,沐曦在随手作画时,画的都是她遇险时的悬崖,这对我已经是最大的警钟了,更别说她特地在画作上写了一个『川』字。虽然她解释不出为什么要写川,但那肯定是深埋在她脑海中最重要的事,而你卓浥,字明川。她还是夏家大小姐的时候,不好直呼你姓名,还曾戏称你明川大哥。」
卓泛闭上了眼,似是也想起了那少女喊他「明川大哥」时的娇俏机灵。
眼下虽都是猜测,但证据只要找就会有,已不由他否认,卓浥深吸了一口气,索性豁出去说道:「是我。」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已经挨了齐骁一拳。
「为什么?」齐骁怒吼道,他真的保持不住冷静了。「我是那样的信任你,沐曦也是,为什么你要背叛我,要刺杀沐曦!」
卓泛擦去流下的鼻血,蓦地呵呵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声听起来极为凄凉,还和着他的泪水,「为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吗?盛乐长公主让刘家挟持了我的妻儿,还拿爵位威胁整个安成伯府,我能怎么办?眼看着自己包括家族全部家破人亡?
「在你名利双收的时候,在你盘算着迎娶美娇娘的时候,我收到的是我妻子的一只尾指、是我孩子的襁褓!你要我怎么做?要我怎么做?」
想到那血淋淋的画面,卓浥几乎陷入疯狂,他抱着自己的头,哭吼道:「为了在你身边出谋划策,我连我家人都保护不了!」
齐骁丝毫没有为此动容,卓浥在边关担任军师,也有得到他相应的回报,他当初投军就是为了挣前程,是他自己的选择,从没有人逼他。
如今这番说词,不过是在替自己粉饰而已。
「所以你暗中通知了鄂尔部掌控的山匪,让他们在齐山营举办喜宴时来犯,你害的是齐山营无辜的百姓;你甚至在我偷袭达克瓦汗时,将我们的计划事先透露给他们,你坑杀的是信任你的弟兄……」齐骁又揍了他一拳。「甚至整个安成伯府都成了长公主的爪牙,刺杀我的未婚妻!沐曦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军务,又关她什么事了?她是无辜的!」
卓浥吐掉一口血,冷笑起来,「无辜的?从她成为你未婚妻那一刻起,她就不无辜了!没有她,说不定承远侯都被夺爵了,她坏了长公主多少好事?甚至你可以因为她一句话,就放弃让我跟你去剿匪,你知不知道,长公主那边放消息来,只要我能让你死,她就放了我妻儿!都是夏沐曦害我少了一次机会……」
「所以你早想要趁剿匪之机谋害于我,而沐曦又救了我一次?」齐骁直接一拳又一拳的往他身上打。「卓浥,你无耻!你明明可以告诉我这一切!难道我会不帮你吗?」
或许前面挨了几拳,卓浥是出于丝丝惭愧,但后来他也被打出了火气,尤其是想到家人们这几年受到的折磨与苦难,他更是愤恨难当,居然就与齐骁扭打起来。
「我若告诉你一切,谁来替我承担这个风险?万一被长公主的势力知道了,我的家人一切,全都会灰飞烟灭,难道你能赔给我?」
两个大男人就像小孩打架一样扭在了一起,在书房里推来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