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骁让人将救回的人质——包含黄琮毅,直接送到宁夏镇城的衙门,让黄善去处理,自己则带着夏沐曦先回了齐山营。
走了一整个晚上的路,还历经了一桩惊险绑架,夏沐曦着实疲惫不堪,但心里仍惦记着没能去看那高耸城墙之后是什么光景,在她撤娇哀求之下,得到了齐骁首肯有空带她去,她也终于安心睡下。
然后,黄善来了。
以往黄善对齐骁多有失礼,不是说话阴阳怪气,在政务上不时施个绊子,就是装忙回避,从来也没主动来拜见过他。
按理齐骁的品级比黄善高出一级,早该前来拜会才是,偏偏黄善自认河套这一块地,在目前休战时期,他的重要性比齐骁大得多,便托大起来。
但今日他的态度却格外诚恳,还带来了各色礼品,齐骁对他前倨后恭的原因自然心中有数,便也干脆的接见了他。
「下官今日特来拜谢齐将军救了犬子,过去下官行事多有不当,那也是迫不得已,请齐将军多多见谅。」一入门,黄善便一揖到地。
齐骁上前扶了扶,不过语气并不甚好,「你既迫不得已,今日我见谅了,难道日后你就能不受胁迫?」
「齐将军应当也能猜到,是谁指示我在政务上为难齐将军。」黄善也知自己前些日,约莫把这位得罪狠了,不过齐骁大度,要挽救还不至于为时已晚。
面对齐骁这种人,拐弯抹角反而令人生厌,所以黄善坦诚道:「实不相瞒,恩师虽出于刘家,却是嫡系,与那旁系刘松没多大情谊。但嫡系的其他人仍想与皇室交好,甚至想透过盛乐长公主送几个刘氏的美人进宫,所以才迂回的找到下官,让下官与齐将军作对,希望能讨好长公主。」
说到这里,他也不由有些赧然,「先前,下官曾为此事去信恩师,恩师只希望我好好做官,不愿我蹬这浑水。但下官却有私心,想着说不定刘氏事成,在皇帝面前就有了脸面,那下官也能沾点光,才会违背恩师的意思,擅作主张与刘氏合作。
「如今犬子蒙将军搭救,如果下官再听命于人,为难将军,那当真是猪狗不如了。」说完,他又是长长一揖。
齐骁紧盯着他,像是在看他有多少诚意,沉默好半晌才道:「你可知宁夏一带,齐家的名号还是很有用的,如果我要动你,你早就死无全尸了。至于我,我可以有千百种法子让自己置身事外。」
一开始冰冷无比,说到此,齐骁又放缓了语气,「然而我也观察了你许久,虽然你我不和,但你确实是个能做事的人,对这河套一地也甚有规划,所以我才没有动手。」
就这一收一放,让黄善惊出一身冷汗。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鲁莽,小看了齐骁,要知道齐骁是地头蛇,他初来乍到,能倚靠的势力全鞭长莫及,居然还敢与齐骁杠上,当真是自寻死路。
「谢齐将军大量。」他腰仍是弯的,根本不敢起身。
齐骁索性再扶他一次,他虽不怕黄善,但如今黄善诚意满满,正是两人谈合作的好时机,不必一棍将他打死。
「不必谢我,我只做我该做的事,像救出你儿子也只是个意外,倒不是冲着他去,想刻意拉拢你的。」
「下官明白。」这也是黄善心悦诚服的最大原因。因为要换个人早该恨死他了,知道了黄琮毅的身分,要不先弄死泄愤,要不就拿捏在手上用来威胁他,像齐骁这样特地命人送回,毫发无伤,真算是磊落君子之风了。
两人慢慢说到了政事,除了兴教育、剿山匪、奖农耕之外,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设立榷场与外族通商。
「我齐家也算在宁夏经营多年,知道适合做为榷场之地不过几处,我会过滤出来再让人送去衙门给你。」
黄善拱手,「那真是太好了,谢齐将军。」
这还是两人共事以来,第一次一拍即合。
其实抛下成见,两人对于河套之地的未来发展方向还颇为一致,齐骁宏观,黄善细致,真要搭配起来,河套之地的兴盛指日可待。
黄善心中感慨不已,他明明急着做出政绩,有齐骁这样好的助力不利用,居然还拼命往外推,过去自己当真是被京城那点小利益蒙了眼了。
「对了,齐将军,犬子提到他被掳之时,是夏大小姐大力相助,只是分离之时来不及与她道别,不知将军能不能替他转达谢意?」黄善也是从京里来的,对夏沐曦也有些了解,听完儿子的叙述就知道当初夏沐曦的死讯是怎么回事,从才华洋溢变为一个傻姑娘,今人惋惜。
那丫头果然会交朋友,小花和大牛是到齐山营第一日就交好了,其余军屯里的孩子,如今皆以她马首是瞻,现在居然还多了个黄琮毅。
齐骁有些想笑,却又有些感伤,「沐曦的情况……她应当不会记得那么多。我会转达令郎的话,也邀请他有空能到齐山营来玩。」
「那便谢谢将军了!」黄善大喜。
一场危难之后,齐骁也开始反省自己「带孩子」的态度,知道并不是带夏沐曦来到边关,丢给婢女侍卫看护就好,如果他能多注意她的情况、多包容她的脾气,那么她根本不会遇到这么危险的事。
于是自此齐骁无论多忙,每日都会抽空陪她,也渐渐发现她并非蛮不讲理,有时候慢慢教,她也会懂的,只是她现在玩耍的心大于一切,才会有她不受教的感觉。
她本质仍是聪慧的,接触人群到如今,她话多了,口齿比初重逢时不知伶俐多少;习武才大半月便能做得有模有样,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还会捡石头来讨好,足见她的情况不是裹足不前,还是可以慢慢进步的。
待事情过去了一阵,被拐子掳走的孩子们情绪渐渐恢复正常,黄善当真带着黄琮毅来拜访了——横竖都是要谈公事,在哪里不是谈,拗不过儿子的他,索性直接来到了齐山屯找齐骁。
大人们谈着公事,夏沐曦与黄琮毅两个「孩子」见面却是惊喜地尖叫,马上就手拉手去玩了。
她带着他来到了隔壁小花奶奶家,把大牛和小花都约了出来,又去找了小虎、大丫等屯里的孩子,因为最近他们都被大人警告不准上山,所以一群小人儿就先到了河边抓鱼。
这一段河水并不深,最深的地方约莫只到成人的膝盖,屯里的孩子们很习惯的撩制裤管踩入水中,有的拿着簸箕,有的拿着没底的篮子,开始又捞又盖的在河里扑腾着。
原本黄琮毅还不敢下去,但是一看到夏沐曦也不假思索的脱着鞋子、撩起裤管下了河,他也把心一横,学着大家的模样踩进水里。
从来没接触过河水的孩子乍然冰得一个机伶,之后慢慢习惯水流潺潺,也觉有趣,河里游鱼不时打他脚边滑过,惹得他惊声尖叫,大家就会冲过来抓他身边的鱼,水花四溅,却也笑闹大叫声不断。
有时不小心一屁股坐倒了,谁也别取笑谁,因为所谓撩裤管只是骗自己,就没一个孩子身上没湿的。
才多久时间,黄琮毅已经玩疯了。
抓了好半晌,孩子带来的木盆子里也有十来条食指长的小鱼了,他们熟练的把鱼串起,然后就在河边生火烤鱼,顺便也把身上衣服烤干,这对黄琮毅来说又是另一个新奇的经验。
烤好的鱼黑漆漆的,闻起来很香,他却不太敢吃。结果扭头就看到夏沐曦一口一条吃得老香,他咽了咽口水,也硬着头皮咬下一条小鱼。
真、好、吃啊!黄琮毅眼睛都亮了,虽然这种河鱼带点苦味,但或许是自己辛勤得来的成果,总觉得特别够味。
烤完鱼,衣服也全干了,孩子们又跑到田里玩,踢穗子、踢沙包,最后还玩起捉迷藏。
此时秋收已毕,小萝卜头们在田头麦秆堆里疯跑,黄琮毅一开始老被抓到,但后来他也摸索出诀窍,躲在了块头大的夏沐曦身后,捉迷藏玩着玩着,居然变成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黄琮毅的尖叫和笑声就没停歇过。
夕阳西下,屯里的妇女们呼声此起彼落,都是在叫孩子们归家了,夏沐曦本想找黄琮毅再去小花奶奶家玩,但黄琮毅年纪虽小却是比她听话多了,直接摇了摇头。
「不能再玩了,再玩天要黑了。」虽然他也很恋恋不舍,可仍看着如同蛋黄一般的夕阳如此说道。「你也要回去,否则齐将军会担心的!」
「这样啊……」夏沐曦这也才想起来,似乎骁骁老要她早点回家,但她总是记不住,有了玩伴提醒,这次她倒是听话了。
只是难得有了新朋友,她也舍不得他。
想着想着,她忽然啊了一声,眼神晶亮地问他道:「那你今天住我家吧!明天继续玩?」
「那也不成,我明天要上学堂。」黄琮毅一脸遗憾。
「你还要上学堂啊,上学堂都在干什么?」夏沐曦好奇。
「上学堂都在读书啊!」
「读书?」夏沐曦突然笑了开来,指了指自己。「曦曦也会读书。」
「你会吗?」黄琮毅怀疑地瞅着她。「你读到哪里了?」
「读到哪里了?」她歪了歪头,「哪里都读了啊……那你读到哪里了?」
她看起来傻兮兮的,黄琮毅才不相信,反倒被这样的反问激起一股脾气,「我读到《学经》了,夫子已经说我学得很快了!」
「我学得比较快。」夏沐曦不甘示弱,胸有成竹地道。
「我……那你说,『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是什么孝?」
「庶民之孝啊!」夏沐曦几乎没有思考,彷佛这答案天生就存在她脑子里似的,「那我也问你,如何是『大乱之道』?」
大乱之道?这已经超出黄琮毅学过的范围了,他不敢相信自己被傻乎乎的曦曦问倒,一时之间居然红了眼。
黄琮毅喃喃着,「大乱之道……大乱之道……」
「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
两人的后面,突然传来黄善的声音。
「爹!」黄琮毅回头,委屈的冲向黄善,小脸埋在他衣服下袜里,他书读不好,无颜见人了。
「呵呵,夏小姐虽然忘却往事,但书只要读透了,便不是那样容易忘的。」黄善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顺手抽起卡在他头发里的一根干草,虽然有些嫌弃他玩得一身脏,却也没有把他推开。「这也算给你个教训,别以为自己上两天学堂就得意了!」
跟着黄善一起来找人的齐骁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夏沐曦。
说实话她与黄琮毅的对话,着实令他有些意外,一个表现出来只有四、五岁稚龄的人,居然还能记得孝经,但经黄善这么一说,他似乎又有些理解。
她只是撞坏了脑子,并不是失忆,虽然不记得许多事,但有些东西学了之后就像刻在脑子里,忘不掉了。
比如善琴之人,即使多年未弹,重新摸索,恢复原来的熟稔也不过是几日工夫,又如那善泳之人,数年不游,在水里扒拉几下马上就会了,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她以前可是有名的才女,书读得多,记忆深刻似乎也理所当然。
这时夏沐曦笑嘻嘻地对黄琮毅道:「你下次来玩,我可以教你读书啊!」
「曦曦喜欢读书吗?」齐骁突然问道。
「喜欢啊!」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却是凭本能答了。
于是他不再问了,与夏沐曦亲自送黄善父子到屯口,道别后,他看着她与黄琮毅依依不舍的模样,目光又慢慢移到她玩得都皱了的裤子与裙袜,还有那一头插了几根干草的头发上。
或许他有办法,让她别再一天到晚跑得找不到人了!
隔日,齐骁派了一个名叫阿良的侍卫去买了一堆书,亲自提到她面前。
「想不想看书?」齐骁有些装模作样。「你不是喜欢看书?现在黄琮毅上学堂去了,不能陪你玩,但你也不能被他落下了,否则下次来万一他读的书超过你,你就没办法教他。」
夏沐曦不假思索地点头,喜孜孜的接过那堆书,见她迫不及待的打开书本,齐骁才放下心来。
最近他要带领卫所兵去剿灭附近山头的山匪,如果她还像先前那样四处乱跑,他才真是蜡烛两头烧。
之后他每日出门,还特别嘱咐晴儿观察她看书的情况,得知连续几日她都乖乖的待家里,与村里孩子出去疯玩的情况大为减少,终于真的安心了,将更多的精力投入了剿匪乏事。但即使忙于公务,不管多晚,只要他回府就一定会先去寻她,与她说说一整天的生活,问问她看了什么书。
或许是这样的关怀,令她与他越来越贴近,最后几乎是依赖着他,纵使他稍稍晚归,她都能撑着不睡等他回来。
没想到的是,这天他才刚回府,先到她的房间,一踏入门槛便有一阵香风袭来,直接吹进了他怀中。
「骁骁!」
齐骁一时不察,对她又没有任何防备,居然被她扑个正着。
怀中的暖玉温香差点冲昏了他的脑袋,不过他很快地抓住她的腰稳住她,免得她跌倒,却见她并不惊慌,反而喜悦之情表露无遗。
「骁骁你回来了!」
她细致无瑕的脸蛋摩掌着他,令他心里大呼吃不消,可是男人的本性还是驱使他没有松手,即使他知道现在的她不谙世事,只凭本能与他亲近,他还是宁可在这时候做个小人,享受她的撒娇。
「今天做了什么?」他问,眼光柔情似水。
「看书,看很多的书。」夏沐曦歪着头,「还有画画,还有吃东西……」
说到这里,她笑吟吟的将齐骁推开,又拉起他的大手,走到罗汉床上坐下,只见床上的茶几上摆了一个食盒,里面有几样甜点,显然这是她特地留给他的。
「骁骁,吃!」她指着食盒。
「你吃吧!」他并不爱吃甜,淡笑摇头。
「很好吃的,我要给骁骁吃!」
她接下来的动作,简直看凸了他的眼——她直接取了一块要喂他,原本想在他身旁坐下,不过似乎没看准,竟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
这简直已经是非凡的刺激,若非齐骁定力够,眼下他都能跳起来。
夏沐曦却毫无所觉,好像这样坐十分正常似的,直接将那一块喂到他嘴边,「骁骁,吃嘛……」
她的声音又娇又柔,又甜又哮,齐骁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被美色所迷,光是她这举动还有言语,就足够让他下十八层地狱。
「你先吃。」他按住心中的恶魔如此说道。
夏沐曦笑了起来,将手上甜点咬了一口,「好吃!」
齐骁就着她的手,将剩下的甜点吃掉,而后看着她的目光亮得异常,「确实好吃。」他也学她拿起一鬼,送到她嘴边,「再吃。」
夏沐曦似乎觉得这样很好玩,便也咬了一口,果然齐骁把剩下的一半又吃了下肚。
剩下最后一块的时候,这小丫头竟直接咬在嘴里凑过来,用嘴喂他,然后自诩正人君子的齐大将军已然镇压不住心中恶魔,直接迎了上去。
甜点是什么味儿他已经尝不出来了,倒是她的香甜让他颇有些意犹未尽。
不过趁着她神智未曾恢复如此冒犯于她,着实过分了些,所以他浅尝即止,很快地退开来,双眸幽深地轻摸了摸她樱红色的唇。
「今天看了什么书?」他随口问。
「《封神榜》!」她笑意盈盈,完全没意会到方才的举止亲密过头了,反而有些喜孜牧自己吃到骁骁的嘴儿。「正看到妲己呢!」
齐骁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似乎明白为什么她今日特别热情,特别撒娇,还特别腻人,原来是妲己惹的祸!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介意她模仿一下妲己的作派。
两人就这么亲亲密密的倚着,她亲他似乎亲上瘾了,不时就啄他一下,齐骁搂着她的纤腰,直想沉溺于温柔乡中,颇受用这种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滋味。
要知道若是清醒的夏沐曦,见到他都是矜持守礼的,就连想约他去逛个七夕集市都要迂回曲折的暗示,想必日后成亲也是相敬如宾。
以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现在他突然认为冰雪聪明、八面玲珑的她,他欣赏,但毫无矫饰、热情如火的她,他更喜欢,如果与她成亲之后天天过的是这种日子,那也不错。忙完了一天的公事,回到家中他只想放松,而现在的她显然如同他的归巢,和她说话几乎可以不经大脑,想说什么说什么,她一向捧场。
「你说你还画了图?画了什么?」齐骁又转了个话题,怕她小脑袋瓜儿乱转,从妲己变成商纣就好笑了。
「我去拿!」她由齐骁大腿上跳下时,还让他有些微的空虚,然而待她回来,看到那幅画,他的心不禁沉了一沉。
她的画技没有丢,婉约细腻,就跟出事前的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山是山,水是水,有激流奇石,有岩崖古树。
他忍不住沉声问道:「你怎么会想画这个?」
画中风景,显然就是她马车掉落的那个悬崖,这件事果然仍是她的梦魔,就连随手作画,画的都是这里。
夏沐曦指着画中山崖回道:「曦曦从这里掉下去,好可怕!」
「那这个『川』字为什么写在这里?」他也指着图画上唯一写的一个字,在整体作画布局上显得很突兀,简直破坏了整个画面,不是她的风格。
夏沐曦却皱起眉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字呢?」
她努力思考,到最后脑际隐隐作痛,不禁抱着脑袋。
「这个很重要,要让骁骁知道,为什么呢……啊!我头好痛……」
「好了,你别想了,多思无益。」他当机立断的收起了画,又将她捞到怀中,轻轻替她揉着额际。
因着她上次突然闹头痛,他向大夫学了几手缓解的功夫,这就用上了。
她像只小猫一样享受他的按摩,或许是十分安心,不一会儿居然在他怀里睡了过去,惹得齐骁眼神都柔了。
只不过……他看向那幅画,神情渐渐恢复凛冽。
她肯定是想借着这画告诉他什么,否则不会连傻了都执着要画给他看,要知道这可是她最害怕的一幕,而由此可见清醒时的沐曦对他的事多么重视,这是多么深沉的爱意,压得他的心沉甸甸的。
「我当初应该更爱你一些的……」他怅然长叹,却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