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在侯府草草用了早膳,向威武侯夫妇道别,崔静言才偕着温柔离开。
两个人都不是坐车的料,双骑并辔走在了正阳门大街上,其余奴仆们早被先打发回了王府。冬日早晨的空气很是冷冽,崔静言看她穿着青莲色水波纹披风,披风下换回了戎装,不再是碍事的长裙,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是什么,他是当真惊艳她那身仕女装扮,却也当真觉得她不适合,总之每次面对她,都是各种矛盾的冲击。
鬼使神差地,他也穿上一袭深靛色云纹披风,同行的两人郎才女貌,看上去竟很是匹配和谐,引来了不少早起路人的目光。
他们没有交谈,却像是形成了一种默契,都默默地享受着这种静谧,如果没有争吵,没有猜疑,就这样并肩相伴,其实也不错。
本以为会直接回王府,中途就该拐弯,但温柔却没有停顿,马儿像是要直直行出正阳门,崔静言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里?」
骑马在一旁的温柔蓦然转头,嫣然一笑,「早知你吃不惯侯府的早膳,我们去吃点你喜欢的。」
朝日在她脑后形成了一个光圈,崔静言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她的心情是欢快的。他其实有些不明白,一直以来他对她的态度其实不算太好,昨夜还贬损了她一番,但她却似毫不在乎。
如果不是她所说的,她当真与他有一段感情,他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理由,让她这样骄傲又自我的一个人不断忍受他的奚落。
他原想用冷言冷语气走她,想来没有产生一点效果,他应该懊丧自己的计划落空,却发现自己的情绪反弹并不大,反而好像习惯了她的身影在眼前晃荡,渐渐的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了。
便如现在,她领着他钻进了小胡同,他竟也毫不犹豫地策马跟上,最后停在了一家卖胡辣汤的小店旁。
她跃下马,随手把马系在树上,崔静言看着这家小店,良久不语,直到她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等了半天,他才下马,将马儿系在同一棵树上。
「这家店,该是我带你来的。」他颇有些一言难尽地道。
在他印象中,这家店他小时候就有了,还是有一回他与现在的皇帝,也就是当时的太子崔昊日偷溜出宫发现的地方。
店东是道地的河南清河人,招牌的胡辣汤用牛大骨熬出汤底,里头有肉片、花生、面筋、粉条、木耳、海带、千张、金针等等佐料,再加上店东特地掺入了豆腐脑,喝的时候浓稠鲜美,胡椒味先是辣到了鼻腔,中间是高汤佐料的香,最后是花椒的麻,这股麻劲等到汤喝完了,还会在嘴唇上残留一会儿,相当带劲。
一大早来这样一碗,足以让人精力充沛,容光焕发一整日。
温柔笑了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因为忘了,他总是极力想否认两人之间曾有的那一段,但交织在彼此之间的故事太多了,不是他一味的否认就能抹杀,比如这家胡辣汤小店。
犹记得他第一次带她来时,兴致勃勃地像个献宝的小孩,说晋王封地南边喝的胡辣汤用的是肉丸子,蔬菜切得大块,吃起来像是烩菜,他还是喜欢正宗的河南胡辣汤,芡汁不那么浓,还有他最爱有口感的面筋和千张云云。
果然她一吃也喜欢上了,两人虽不能说是常客,三年来也光临过好几回。
两人连袂走入店家时,那店东是个中年男子,正拿支大勺子搅拌胡辣汤,一见到他们就笑了,「公子与姑娘好一阵子没来了,一样吗?」
「一样。」温柔在崔静言之前答了,「还有,我们成亲了。」
崔静言很想反驳什么,但想想她也没骗人,只得又沉默了下来。
店东闻言,笑得更开心了。「成亲了?我当初就觉得公子和夫人相配得很,果然共结连理,恭喜恭喜。」
说话这当口,他已然盛好两碗胡辣汤,又顺手夹了两块烧饼送到了桌前。
「小心烫口!烧饼小店赠送,算是恭贺两位成亲。」
「谢谢你了东家,你真会做生意。」温柔笑得大眼都眯起,目送那店东离开。
「就赚了两块烧饼,值得你这么高兴?」崔静言没好气地道,他终于找到空档开口,也果然一开口就没好话。
温柔却是泰然自若地回道:「我高兴哪里是因为烧饼呢,是因为终于有人不带芥蒂、真心的恭贺我们成亲了啊!」
一句话,堵得崔静言再次哑然。
虽然晋王承认了温柔三房媳妇的身分,但毕竟他回封地了,崔静言不待见她有目共睹,二房的姜氏恼她抢了盖暖房的地,时不时也是尖诮讽刺;而大房的世子一向温和便不说,就是世子妃表面上公正,事实上客气且疏远,不会主动亲近温柔,可见也是带着保留的。
侯府里的下人们都是看人下菜碟,见大房及二房都对这刚入门的宁化郡王妃很是冷淡,甚至连郡王也不喜欢她,他们服侍起来的态度就少了真诚及细心。
追根究柢还是因为他,他失忆了,对她成为妻子这件事深恶痛绝,所以府里其他人也就跟着动摇起来。
但即使住在这么一个虚情假意的地方,还有一个不友善的夫君,温柔仍然承受了一切压力,去赌会不会有哪一天他想起来了,或者,再次爱上她。
她从来不曾抱怨一句。
崔静言突然觉得,眼前的胡辣汤不那么香了。
温柔见他不喝,像是想起了什么,向店东讨来了醋,加了两勺子,笑道:「差点忘了,你喝胡辣汤,喜欢加你们太原老陈醋,还一定得两勺。」
愣愣的瞪着加了醋的胡辣汤半晌,崔静言不用喝就知道必合他口味,他一向都是这么喝的。
她像是一一向他呈现两人相爱的证据,他承认自己慢慢被她说动了,他忘却的那段只怕对两人很重要,但是他不觉得自己现在对她的情感是爱情,真要说起来,同情还多一些,她越靠近,他越想逃。
他暗自一叹,一股作气将胡辣汤喝了个精光,接着长身而起。
温柔见他吃得快,也大口解决了自己那一份,包上两个烧饼,与他一起出了店门。
就在他要上马的时候,温柔突然拉住了他。「等等,你跟我来。」
崔静言本想拒绝,但她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两人又从另一个巷子钻了进去,直直走到了巷底。
巷底是个门面,也是这个巷子唯一做生意的,连块招牌都没有。崔静言粗粗往店内一看,似乎是一家玉器店,藏在京城外城的旮旯,连他这土生土长的京城人都陌生。
「嘿,这里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虽不住京城,也是能认识这样的地方。」
温柔领他走了进去,那店东是个老者,一见到她便热情地过来迎接。
「温姑娘,你要的东西早就做好了,还以为你忘了呢!」老者说道。
「这阵子出了点意外,不过已经没事了。」温柔轻描淡写地将养伤那一个月的事带过。
老者自也不会追问,只是看向了俊雅的崔静言,笑得有些暧昧。「姑娘要的东西,是送这位公子的吧?」
「是啊!」温柔答得干脆,朝崔静言笑得很神秘。「他不是什么公子,他是我新婚夫婿。」
老者一听,跟着便是一连串的贺喜,然后由柜子深处取出了一个锦盒。
「夫人看看满不满意。」老者当下改了称呼,将锦盒递给她。
温柔并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将锦盒推到崔静言面前,相当热切地道:「这是送你的礼物,看看?」
崔静言很想直接拒绝,但她的态度让他无法开这个口,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锦盒,上头的纹饰不知怎么地有点眼熟,待他打开一看,里头的东西令他的心狠狠一跳,强装的冷静险些粉碎。
盒子里是一块玉雕的鹰,展翅欲飞的模样栩栩如生,证明店家的雕工极为不错。然而最重要的是,这块玉并不是上好的玉,而是泛着黄的白玉,上面还有瑕疵般的纹路……
这种品相的玉雕,他似乎也有一个,却已经送给知书了。
但是为什么温柔又能拿出另一块,还当成礼物送给他?
或许是崔静言脸上的纳闷及惊讶太明显,温柔好心地解答了,「这玉原本有一大块的,是你偷偷带我去赌石时开出来的,还是我选的玉石。最后开出的虽然不是什么好玉,但对我们来说意义不同,我们便将它一分为二,雕出彼此最喜欢的东西,在成亲后送给对方,做为定情信物。」
说着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极柔,笑容很甜,彷佛透过这段诉说在回忆什么。「我知道你喜欢鹰,所以特地找了这家老店,老师傅的玉雕是一流的,不知道这玉雕合不合你意?」
崔静言表情有些僵硬,「我不记得这事了。」
「我也想着你不记得,不过依你的性子应该早就雕好了,不若你回去时找找?我想知道你雕了什么给我?」温柔一脸期待。
应该是雕了一匹马。崔静言把话吞回腹中,想着人果然不能太自以为是,昨夜才翻了垃圾堆,今夜难道又要去翻知书的房间?
崔静言陷入了挣扎,这玉雕似乎变得烫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温柔看出了他的为难,虽不理解他的内心为何交战,却不妨碍让他收下这东西。
于是她的笑容收了,化成了怅然,然后默默盖上了盒盖。「既然你不喜欢,那就当没这回事吧。我拿回去送给哥哥好了,哥哥应该也喜欢鹰的……」
「等等!」她的话果然打中了崔静言,这东西据她所说有特殊意义,他若不收,她留着就好,但若要送给别人,他却觉得别扭极了。他也很清楚她肯定是故意这么说的,可他偏偏就是受不了。
大手按在了锦盒上,崔静言故作淡然地道:「这玉质平凡,但鹰却雕得不错,我勉强收了。只是你说的事我不记得了,无功不受禄,我自会回礼。」
收就收了还一本正经,温柔忍住了笑,却是意味深长地看向他,「那你可要好好收着!我很期待你的回礼……」
因为温柔实在太了解他了,让崔静言开始质疑自己与她的牵扯及纠葛只怕比他想像的深入许多,她平时说两人情投意合还显得轻描淡写了。
会与她成亲已经是最大的证据,这事谁也逼不了他,更不用说胡辣汤要加两匙醋、喜欢展翅翱翔的鹰,连在侯府会不受控的迷路她都说得准确,这些事连他母亲都不知道。
难道他的眼光真的变化这么大,外头那么多婉约小意的大家闺秀看不上,偏偏看上她这大而化之的女汉子?
无法接受这等现实,崔静言这日由户部下衙便不回王府了,来到京城知名的青楼「杨柳楼」,点了他熟识的乐妓绿娘唱小曲。
他总觉得自己投注在温柔身上的注意力太多了,这可不是件好事,像绿娘这种柔情似水的女子才是他会欣赏的。
杨柳楼只招待官员豪商,有美酒佳肴、琴棋书画,里头的姑娘们皆是教坊司出来的,不仅擅长舞乐,气质出众,长相也是一等一的。
崔静言独钟绿娘,并非绿娘在杨柳楼艳冠群芳,其实她的姿色在楼中只属中等,可是她擅长弹琵琶,一曲〈塞上曲〉唱得宛转哀伤、凄美动人,这时只消她抛记哀怨的小眼神,少有男人不被她迷惑。
偏偏崔静言就是清醒的那个,他纯粹为了听曲而来,顺便再用绿娘的柔情密意洗涤一下心灵,免得脑海里一直装着温柔那粗鲁的女人。
崔静言已经好几个月没上门了,坐在装饰着小桥流水与落花的房间里,绿娘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浔阳夜月〉、〈宫院思春〉、〈湘妃滴泪〉、〈昭君怨〉、〈思汉〉等等,唱得一个哀婉凄绝、如泣如诉。
不过身为听众的男人却只是喝着闷酒不发一语,她唱了几首歌,他就喝了几壶酒。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温柔的欲望只是男人的本能,但在见了绿娘这等婉约小意能激起男子保护欲的尤物,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还有点烦躁,他就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终于在二更的更鼓响起前,绿娘虚虚实实的指法之中,拖了一个长音,结束了一曲〈思汉〉,而后恭敬地放下了琵琶。
「郡王,您该回王府了。」绿娘轻轻地朝着有些醉眼迷蒙的崔静言说道。
崔静言虽喝得多,却不觉得自己醉了,还能清楚地嗤笑道:「我上杨柳楼这么多回,这还是第一次被赶?」
绿娘微微摇头,委婉地解释道:「不是奴家要赶郡王呢!是时间晚了,郡王如今喜得温柔娇妻,岂能让郡王妃独守空闺?」
又是她又是她,怎么都躲到杨柳楼了,还能听到那个扰人心乱的名字?崔静言心思纷乱,表面上却是放荡不羁,提到自己的夫人,还带着一种嘲讽。「怎么?温柔的威名都传到你们杨柳楼中了?」
「郡王可别这么说,郡王妃乃巾帼英雄、女中豪杰,还曾领兵打过鞑子,咱们杨柳楼的姑娘们都相当佩服,自然不会和她抢夫君了。」
绿娘说这话确实是真心实意,或许她以前曾对崔静言有些小心思,但自从知道他娶的郡王妃是威武侯府的女英雄温柔后,她便歇了所有妄想。「郡王快回吧!」
「罢了罢了,想来你这里得个清净,想不到更不清净了。」还是得听到那女人的名字不说,那女人的名望居然比他还高,崔静言郁闷了,推开桌上的空酒壶对着外间道:「知书,打道回府!」
知书伶俐地跑了进来,扶起喝得有些虚软的崔静言,主仆两人摇摇晃晃就这么出了杨柳楼。
夜晚的京城寂静一片,连月光都不见,这么晚了叫不到车轿,崔静言这醉态显然也骑不了马。知书只好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扶着崔静言走回王府,遇到巡夜的士兵时,只消拿灯笼照一下崔静言的脸,亮一下郡王令牌,对方就会放行。
当两人行到偏僻之处,突然跳出了一个乞丐,这乞丐手里拿着刀,却很是笃定地指着崔静言与知书,怕不是个惯犯。
「把银子交出来!」这乞丐常年埋伏在花街柳巷附近,打劫的就是像崔静言这种没防备的富贵客人。
「就凭你?」崔静言微微睁开迷蒙的眼,态度轻蔑。
「就凭我怎么?」那乞丐左顾右盼,心忖又快有巡逻的士兵经过,便恶声恶气地道:「少罗唆!不交银两就拿命来吧!」
低声威胁一阵,看对方两人还是磨磨蹭蹭的不愿配合,乞丐持刀冲上前去。
此时该是醉得毫无抵抗之力的崔静言,眼底精光一闪,身形微动,却在他什么都没能来得及做的时候,一旁闪出一个黑影,轻轻松松将乞丐踹倒在地上,接着一脚将乞丐手里的刀踢到远处,再一脚踢晕了他,只三脚便解决了一个拦路的恶徒。
崔静言定睛一看来人,惊讶地眼睛都睁大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说话时口中还吐着酒气,却精准地表达了自己的惊讶。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一身黑色戎服的温柔。
她闻到他一身酒味,微掩了鼻子,不悦地皱起眉,说道:「这都到了宵禁的时间了,谁不知道你爱听绿娘唱曲儿,还能去哪里?」
看他一副遇见打劫还事不关己的模样,温柔不禁有些来气。「我早料到你会喝得醉醺醺的,怕你出事所以连忙寻了来。你莫忘了自己就是成亲之日遇袭的,凶手都还没抓到,居然不带侍卫只带了个知书?这不就遇到抢匪了!幸亏我来了呢!否则你这辈子的记忆怕不都被打没了!」
崔静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反而指着她倒打一耙。「你一个独身女子在外夜游,岂非更危险?」
「那贼人可是我打倒的!我又不像你手无缚鸡之力,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我看他只是普通宵小,该是与你遇袭之事无关,绑了明日送京兆府就好。你以后别那么晚了还在外游荡,就算非听曲不可,至少也带个侍卫!」温柔并没有阻拦他上青楼,她相信他的为人,还有那身洁癖,不至于去寻那些私娼乱来。
她这般大度,倒是让崔静言很是意外,原本想出口的恶声恶气本能的就收敛了许多。「我的武功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是吗?」
「当然是……」
在他迟疑之时,温柔突然出手朝他击出一掌,崔静言本能的想躲,但眼瞧着她掌风袭来,他竟没有格挡。
温柔轻哼一声,手靠近他胸口时瞬间化掌为推就这么轻飘飘的拍了他一下,就这一下,也让崔静言退了两步,还是知书机灵地扶住他才没跌倒。
「你的武功的确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差,而是比我想像得更差。」温柔嫌弃地斜睨他。「我温柔的夫君这么弱,怎么带出去见人?改明儿个我教你几招,至少让你遇到贼人时能撑到有人来救。」
说完,温柔便自顾自地走在了前头,领他回府,或许是考量到他酒醉,速度却是不快,像在替他开路。
崔静言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仍是微微叹息,默然举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