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香院正堂。
姜氏看似很镇定的在跟自个儿对奕,大丫鬟燕草在一旁煮茶,茶香袅袅,整个屋子从外面都可以感觉到那份祥和,可是主仆两人皆知,这不过是假象。姜氏等着大厨房那边送消息过来,成与不成有可能在一转眼之间,而不清楚状况的燕草可以感觉到主子的不平静,今日肯定有大事要发生了。
迟迟不见纪嬷嬷归来,姜氏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棋子,转头看了窗外一眼。事情成了吗?虽然不清楚夫君如何将毒物洒入送给六丫头的糕点,但是她相信他,只要他出手,绝对不会教人发现。问题在于糕点送到六丫头那儿,六丫头会吃吗?六丫头在查面具的事,肯定对那夜起了疑心,如今见什么都会疑神疑鬼,万一……
姜氏不敢再想了,因为他们能筹谋的时间太短,只能想出这个法子,而今日的事处处有她的痕迹,譬如说服秦氏那个铁公鸡试做糕点,不只费了她不少口舌,还让她损失一笔银子,若不是因为郑王府的世子爷,就是秦氏也会对她的主动生出疑心。
快冷静下来,夫君一再向她保证,那个毒物无色无味,甚至吃下之后也不是立马反应,这事绝对查不到她头上。
纪嬷嬷终于回来了,因为走得太急,上气快不接下气,「夫、夫人……」
「别急,天又不会塌下来。」姜氏暗示道,随即看了燕草一眼,示意她出去外面守着,燕草立马熄了小火炉,起身退出去。
纪嬷嬷连忙顺了顺气息,方才慢条斯理的道来,「芳霏院将点心留下来了。」
「是留下来,还是用了?」
「这倒没有说得很清楚,可既然留下来了,六姑娘不可能不吃,只是吃多吃少罢了。」今日厨房做的糕点对姑娘家很有吸引力,就是不嗜甜的三姑娘也吃了好几块,还说味道不输京中最有名的糕饼铺珍味香。
「只要没有亲眼看着她吃下,没人能保证她会不会赏给身边的人。」
顿了一下,纪嬷嬷提议道:「要不,老奴派个人去芳霏院瞧瞧?」
姜氏想了想,摇摇头,「若她发现有问题,这会儿我们派人去芳霏院打探消息,不是不打自招吗?」
「老奴可以另外寻其他院子的人帮忙打探。」
「这倒是可行,不过不能动用我们安插在各处的人。」
纪嬷嬷略一思忖,点头道:「老奴认识制衣房的绣娘。」
「信得过吗?」
「夫人放心,这位绣娘是老奴至交好友的女儿,若不是老奴,她根本进不了侯府当差,再说了,老奴也不是让她干什么坏事,只是让她找个理由进芳霏院见六姑娘,确认六姑娘是否吃了那些糕点。」
姜氏一时之间看不出这样的安排有何不妥,终究是点头应了,「好吧,你去安排,不过要当心一点,别教人见到你跟那个绣娘接触。」
「这倒不难,但得费点时间。」
「无妨,不差这么一点时间。」目送纪嬷嬷转身退出房间,姜氏为了静心,再次跟自个儿对奕,这次倒是下得有模有样,待纪嬷嬷回来,棋局还在进行。
「夫人,好消息,六姑娘吃了,不过只吃了两块,至于剩下的,听说宫嬷嬷给六姑娘教导规矩礼仪时,全送给宫嬷嬷了。」
姜氏觉得不放心,「宫嬷嬷是太后的人,她出了事可不太好。」
「夫人放心,宫嬷嬷因为不爱吃甜的,随手又给了身边侍候的丫鬟。」
闻言,姜氏终于放心了,「这事总算是成了一半。」
纪嬷嬷不解,「为何只成了一半?」
「六丫头吃到的不见得沾到那玩意儿。」她不清楚如何下毒,但想神不知鬼不觉,动手脚时难免不周到,六丫头若是格外幸运,正好吃到没沾上毒物的糕点,他们的筹划还是会化成一场空。
「老奴会安排人留意芳霏院的动静。」
若是六丫头出了事,芳霏院肯定很紧张,这种时候派人上那儿探头探脑,势必会引起怀疑,不过若不随时掌握状况,她又不安心……
略一思忖,姜氏折衷道:「教人经过时多瞧上一眼,别太刻意了。」
「老奴明白。」
姜氏摆了摆手,示意纪嬷嬷可以去忙了,再唤来燕草收拾棋具,便靠着软榻躺下来,接下来只能等待,在事情未定之前,她这颗心还是要七上八下闹腾。
见某人不请自来,沐兰曦连问一句「你来干啥」都嫌浪费,感觉这儿在他眼中已经成了饭馆,但她仍是爽快的给了一碗汤面,便继续跟针线奋斗,想好歹绣出一朵花。
「我不喜欢牡丹,你绣青竹就可以了。」顾晟颖可受不了被人忽略。
吓!沐兰曦差一点扎到手,抬眼一瞪,「你想太多了。」
「我的荷包不是应该你负责吗?」
「为何我要负责?」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啊。」顾晟颖忍不住摇头,这不是常识吗?
太后还没有下旨赐婚,他们如今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吗?不过她将这句话咽下了,他应该觉得这不重要,京城第一霸嘛,他认定的事,还能由着人家反驳吗?
「牡丹都学不会,青竹就别想了。」
「青竹会比牡丹难吗?」
「……我总要先将手上的牡丹忙完。」这个男人真的是霸道惯了,若她不愿意迁就他,他也会绕个弯达成目的,结果都是一样。她不能不说,他不只是聪明,还有着非比寻常的毅力,只要他有心,谁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这要多久?」顾晟颖最知道打马虎眼混过去的技巧。
「你不是很厉害,你看不出来吗?」
顾晟颖很认真、很仔细的看了一会儿,得了一个结论,「一个月。」
「什么?」
「一个月,青竹虽然比牡丹简单,但我还是给你一个月。」顾晟颖随即举起右手比二,「两个月后我要见到荷包。」
「……」她好想尖叫,自己干啥当着他的面绣荷包啊?
「我有洁癖,你要绣精巧一点,别以为随便几根竹子,你就可以交差了事。」顾晟颖欢喜的看着她不断变化的表情。这丫头在他面前越来越藏不住心思了,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的绣功,我能绣出来就好了,想要精巧,你还不如去找绣坊,绣娘不但可以给你绣青竹,还可以给你绣苍鹰,保证更能配得上你。」
顾晟颖立马变脸的撇嘴,很委屈的道:「我要娶你,又不要娶绣娘。」
「……若是你没其他的事,我想睡了。」转过来绕过去,他总是有话说,还说得全是理,她想硬拗,她就是欺负他。沐兰曦决定识相的赶紧跳过这个问题,反正荷包绣出来了,他即便嫌丑,她还是交差了。
顾晟颖也知道适可而止,直接进入主题,「糕点确实遭人下毒。」
沐兰曦扔下手上的针线活,神情转为严肃,「那是什么毒?」
「会让人吃不下东西,最后慢慢衰竭而亡。」
「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毒。」这简直像是得了厌食症。
「只要人心歹毒,总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毒。」
「我若是中了此毒,想必一般大夫查不出来吧。」
顾晟颖闻言,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沐兰曦不解的双手捂着额头,控诉的瞪他。干啥欺负人啊?
「你傻了吗?你根本不会意识到自个儿中毒,又怎么会寻大夫看病?」
沐兰曦揉了揉额头,放下双手,「一个人突然吃不下东西,这正常吗?我就是没有意识到自个儿中毒,还是会请大夫来瞧瞧。」
顾晟颖认同的点点头,「若非对毒物有研究的医者,一般大夫确实看不出来,不过与侯府合作的大夫通常很有经验,就算解不了毒,也不至于摸不到边,只是很可能遭人收买,看懂也当作不懂。」
沐兰曦冷冷一笑,「这是欺负我从西北回来,在这儿孤立无援。」
「有我,没有人能欺负你。」
虽然不愿意承认自个儿靠他保护,但眼前的情况确实如此,沐兰曦还是掠过这个问题,说出了她调查的结果。
「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三房所为。」虽然红叶查不到是谁请到那位世子爷,可从绿婧提供的名单,发现了很有趣的事——这几日不少丫鬟婆子特别喜欢路过芳霏院,她们不会探头探脑,但频率实在太高了,这不可能没有道理。红叶随即着手调查这些人,最后从她们身上找到了交集人物——澄香院的管事嬷嬷,接着又调查纪嬷嬷最近的举动,就有点瞧出端倪了。
「不急,你先仔细瞧瞧这几个人,那日你去脸儿不见了,可有见到其中一人?」顾晟颖从衣襟里面取出几张纸,摊开在她面前。
沐兰曦一张张看下来,指出最后一张,「我离开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他有什么问题吗?」
顾晟颖的神情转为凝重,「这是郑王的人,他可能跟你如今的处境有关。」
「你先前跟我提过的郑王就是这一位?」
「郑王就是郑王,还会有另外一位吗?」
沐兰曦想了想,可是又觉得说不通,「我就算撞见戴上面具的郑王,那又如何?难道因此就必须死吗?」
「这事我也想不通,最好先搞清楚你那日究竟撞见到什么。」
沐兰曦微微挑起眉,「你的意思是说,我可能还有撞见其他的事物?」
「这倒未必,不过这件事为你招来杀身之祸,我认为不会如此简单。」
沐兰曦顿时涌上一股不安,「这会不会跟皇家的事扯上关系?」
「皇家?」
「对啊,郑王不是皇家的人吗?」
「郑王当然是皇家的人,不过……」
「我知道,你说过,这个人在皇上眼中最不具威胁。」一顿,沐兰曦半眯着眼睛瞅着他,别有用意的道:「你知道人心最善变了吗?」
「我保证对你不变,一辈子。」顾晟颖反应灵敏的举起右手发誓,目光又专注又温柔,整个人还倾身靠过去。
轰!沐兰曦脸红了,张着嘴巴半晌才挤出话,「谁跟你说这个!」
「我只是想跟你说清楚。」
「这种事不是单靠嘴巴说就好了,而是看你怎么做。」
「没错,我会用往后的岁月做给你看。」
她是不是吃错药,为何扯出这个话题,还搞得自个儿节节败退?沐兰曦目光闪躲,招架不住,索性下逐客令,「……很晚了,你该走了。」
「我是该走了。」顾晟颖很爽快的站起身,「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中毒的事,你不如将计就计。」
「这个我知道,我可受不了他们三天两头投毒。」他没有近得好像随时会扑过来,沐兰曦顿时轻松不少。
「虽然假装中毒,你还是得防着点,万一他们不放心,再次投毒呢?」
「如今我长心眼了,又有红叶盯着,绝对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成功。」
顾晟颖深深看了她一眼,接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情意绵绵,「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我。」
这一幕完全不在她的预料当中,沐兰曦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不过没等她回过神来,顾晟颖已经翻过窗子离开了。
虽然小舅舅近来偶有良心发现,然后展现一下身为长辈的风范,可是莫名其妙请吃饭,赵靖还是怕怕的。他会不会在耍什么心眼?若是饱餐一顿之后,再补上一刀,他担心自个儿会吐出来。
「你干啥一副准备受死的样子?难道我不能因为心情好,请你吃饭吗?」这是顾晟颖的真心话,最近深深觉得日日是春天,他理当将这种快乐的心情分享给身边的人,尤其对于即将迎娶悍妇为妃的可怜虫,好歹压榨人家之前,他应该先给对方尝点甜头。
「当然可以。」赵靖笑得很假,明显写着「我不相信」。
既然如此不识好歹,顾晟颖懒得慢慢来了,直接问:「你对郑王了解多少?」
果然!赵靖撇嘴道:「你问郑王干啥?」
「我不能对他好奇吗?」
赵靖一脸惊吓的瞪大眼睛,「难道你想告诉我,你对郑王起了……」
「郑王那副丑样子能入我的眼?」顾晟颖站起身,快速的送上一颗栗爆。
赵靖双手捂着额头,不服气的说:「郑王俊美非凡、翩翩风采,长得明明比你还好看啊。」
顾晟颖再狠狠的给了一颗栗爆,然后坐下来,「什么俊美非凡、翩翩风采,根本就不像男人。」
小舅舅绝对是嫉妒,谁教他一副好像来自北方蛮夷的外型,姑娘见了立马闪人。但赵靖还是乖乖吞下了真心话,大力吹捧道:「小舅舅是真正的男人!」
若非脚不够长,顾晟颖绝对会踢过去,「你要不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我对郑王不熟。」
顾晟颖微微挑起眉,「这倒是稀奇。」
赵靖没好气的赏了他一个白眼,「若非我一出生娘亲就死了,父皇不得不找母后庇护我,将我养在她身边,我跟皇上也不熟。关系到争储,你与任何权贵交好都逃不过猜忌,我如何敢跟人家攀关系?更别说是人缘极佳的郑王,我更是怕死了,除了他特殊的喜好,我还真不曾留意他。」
「皇上继位之后,你应该没有这些顾忌了。」
赵靖淡然一笑,他顾二爷是皇上的小舅舅,但自己是皇上的弟弟,两者差距可大了。
「少一点往来,少一点麻烦,更别说我靠收集消息挣钱,我与人家交好,人家怕我别有居心,我还怕他们居心不良呢。」
「你手下那些人都没有收集到郑王的消息吗?」
「郑王行事低调,出门不是吃吃喝喝,就是去教坊找戏班子排戏,换成是你,别说盯上一个月,几日你就没兴趣了。」
顾晟颖明白的点点头,没有消息可以提供人家关注,人家干么花心思盯着你?
「你究竟打听郑王干啥?」
「那个面具的所有人很可能是郑王。」
赵靖再次惊吓的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郑王可能是意图谋害沐丫头的凶手。」
怔了半晌,赵靖突然举起右手猛敲脑袋瓜,感觉非常不妙,头好痛哦,「郑王究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晟颖若有所思的抚着下巴,「你说,郑王跟先太子的关系好吗?」
「郑王跟任何人的关系都很好,就是皇上也一样……等一下,你什么意思?你怀疑肃王的事跟郑王有关?」赵靖的神情瞬间转为严肃。
「我可没说。」虽然眼前没有任何证据,但直觉告诉他,这两者应该有关,而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赵靖撇了撇嘴,略微一想,道:「郑王低调,但他毕竟是个王爷,府里经常有戏班子进进出出,肃王藏在郑王府绝不可能。」
「肃王当然不可能藏在郑王府,肃王也许不怕戏班子进出,但怕郑王出卖他啊。」严格说起来,郑王帮助肃王没有好处,郑王何必蹚这浑水?若是肃王寻上郑王,郑王基于某种理由,不得不帮肃王,但应该不愿意将自个儿陷进去,肃王不笨,势必明白郑王不可能真正成为他的战友,当然担心郑王背后捅他一刀。
「若是如此,郑王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帮肃王。」
「郑王不能有不得不帮的理由吗?或许郑王就喜欢当好人,只是帮个小忙有什么关系,反正事后别扯上他就好。」
赵靖想了想,点头道:「好像很有道理。」
「你派人盯着郑王。」
「我的人只擅于钻营结交、耳朵机灵,可没有跟踪人的本事,反倒是你的人,他们不但擅长跟踪人,身手又好,遇到状况,还溜得贼快。」
「我的人一旦被发现了,可能会打草惊蛇,但你的人就不怕了。」虽然他们手下大部分的人都散落在民间,跟一般市井小民没两样,可容亲王专门收集消息乃京中权贵百官皆知,万一教人发现了,只要确定是容亲王的人,便不会想太多,还会卖容亲王面子,轻轻放下。
赵靖忍不住咬牙,「就知道你最坏了,老压榨我,还不愿意付银子。」
「你又不缺银子。」
「我不缺银子是一回事,但你给不给银子是另一回事。」
「皇上给你的银子不够多吗?」
「皇上……你行,算得可真是清楚。」赵靖差一点忘了,皇上每次给赏银都特别丰富,其中有小舅舅的关系,谁让小舅舅是为皇上干活呢。
「好啦,可以吃饭了吧。」
停顿片刻,赵靖很委屈的道:「我没胃口了。」
「活该,我不是早让你先吃饭吗?」
赵靖好恨啊,可接下来还是努力的吃,简直像在泄恨,反观顾晟颖,心情完全不受影响,吃得可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