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端众女聊得热火朝天,却不知朱玉颜恰巧就在装潢中的朱家酒楼内,与陶聿筮讨论着酒楼的规划。
「京城少有卖晋菜的,等我朱家酒楼开幕,我有信心定是门庭若市。」她娇媚地睨了陶聿笙一眼。「再加上我粮食批发及药材供销的生意已上轨道,今年上贡之后也算是妥妥的皇商……我离首富之路已越来越近了,陶伯爷可别落下了。」
陶聿笙却笑得古怪,「朱乡君放心,我跟得紧紧的。」
朱玉颜狐疑地看着他,每当他这样笑,必有蹊跷。
「你陶家不做酒楼了,布匹杂货也是你爹在经营,就你成天神出鬼没不知在做什么,你该不会当上了伯爷就想彻底躺平了吧?」她试探的道。
躺平?非常具体的形容,陶聿笙失笑道:「我现在岂能躺平?我还等着成亲,娶身为天下首富的娘子,以后就靠娘子养,这样才有资格躺平。」
听他说得理直气壮的,朱玉颜好气又好笑地嗔道:「你陶家资产又不输我朱家,我时不养你!」
「所以你愿意嫁了?」陶聿笙说得可怜兮兮,他都等了一年多了啊!
朱玉颜掩面窃笑,「谁叫你面圣时不说清楚,虽说我俩是赐婚,但陛下又没点明日期,我现在忙着拼经济……呃,忙着振兴家业,没空成亲呢!有种你再入宫求一次陛下?」
这分明是刁难,他真要为这种事进宫,能被皇帝扔出午门去。
心里虽这般想,陶聿笙却是摺扇一展,不慌不忙地道:「求人不如求己,放心,我靠自己就能娶到媳妇了。」
朱玉颜挑眉,这家伙果然藏了一手。
「你不是想知道我最近在做什么?那我便告诉你。」陶聿笙笑容狡黠。「当初我在江南与漕帮交好,发现船运陆运这一块其实很有发展性,于是我这一整年便是买了几艘大船,串连了南北的漕帮及五大市舶司,在每个布政使司的治下,也买下了几个大型的车马行,将这些路线连结成一张网……」
朱玉颜眼睛都瞪大了,这意思就是他控制了天下大半的物流?
「你搞得这么大,不怕陛下起了芥蒂……」
陶聿笙放低了声音,明明没有旁人,却故作神秘地在她耳边低声道:「陛下有出份子,他允许的。」
这下朱玉颜看着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这是扯虎皮做大旗啊,难怪他办个事如此鬼鬼祟祟,却又自信非凡。
「所以呢,朱姑娘无论是粮食的运送,或是药材的运送,只怕很难不透过我的车马行或漕运。但基于我们两人的交情……」
「打七折?」她总于懂他意思了,试探地问了问。
与她交往久了,他也懂得七折就是折三成的意思,虽然不懂她怎么老爱反着说,不过不影响他坑她。
他摇头道:「九五折。」
朱玉颜怒道:「你不如别打折!」
「我话还没说完。」陶聿笙又暧昧地贴在她耳边,「但如果你成为我的娘子,我可以让你五成。」
她无语盯着他半晌,最后仍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忙一整年,就为了在这当头逼婚?」
陶聿笙也很无奈,「否则我要何年何月才能娶你入门?」
朱玉颜笑得倒在他怀中,陶聿笙虽然乐于与她亲近,却也被她笑得无奈,他知道无论他怎么使心眼,最后终究是拿她没办法的。
过了片刻,她好不容易笑够了,可看着他郁闷的表情,她又忍不住噗嗤一笑,让他整张脸都黑了。
便如他疼惜她,她也是舍不得他的,所以她趁着四下无人偷偷亲了他一记,「等朱家酒楼开幕后,营运稳定下来,咱们就成亲吧!」
八月秋桂飘香,陶府与朱府的结亲,轰动了整个京城。
因着两家都将家业搬到了京城,若只为了结亲再回太原未免麻烦,而且在晋王谋反一役中,族亲对陶钟这支撇清关系的举动,也让陶钟失望至极,所以他们不想将婚礼办在太原,免得看那些族亲又回头来攀亲的恶心嘴脸,婚礼于是就在京城办了。
两人身分地位皆不凡,某种程度来说可算是救国英雄,还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桩赐的婚事,所有能与男女双方牵上关系的人几乎都参加了——就算只是在花宴上与朱玉颜对上眼神,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这样也能算女方亲友,又或是那一起打过仗的三千京军,还留京的全都自认男方家属,连岑修也不例外地来参一脚。
朱玉颜穿上喜服披上盖头,一群京城贵女就进屋来添妆了。
像是神机营把总家的李小姐和京兆尹家的张小姐,现在都与朱玉颜成了手帕交,至于诸如国子监祭酒家的钱小姐、御史家的刘小姐等等,纯粹就是心里酸溜溜的来看热闹的。
姑娘们你送一支金钗我送一副璨珞,之后就留在房里看朱玉颜的嫁妆,先不说那比一般箱子都还大的妆奁,共有一百二十八抬,每一箱都挤得很,甚至还有一整箱瓦片和一整箱装袋的泥土,分别代表着店铺及土地。
「只知你有钱,但不知你竟这么有钱。」李小姐啧啧称奇。「幸好你有爵位,这么多嫁妆才不违制,否则你那么多家产要怎么塞进去!」
不少小姐们善意地笑了出来,却有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地破开了众人的笑声。
「不知道朱姑娘有没有听过朱门酒肉臭这句话?光是嫁妆就这般奢侈,这外面不知多少孤寡穷乞没饭吃,怎么不拿去救济贫苦,这样铺张着实不太好。」
说话的便是钱小姐,她因为陶聿笙与朱玉颜定下婚期,在家中哭了几日,但真到厂这天,她还是巴巴的跑来,只是看到百来箱嫁妆,胸口泛起的那股子酸简直要冲破天际。
她一句话让屋子静了下来,众人不无惊异地看向钱小姐,不敢相信一向自诩文雅的她会在人家的婚礼说出如此不恰当的话。
气氛尴尬了,钱小姐却以为众人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察觉朱玉颜的骄奢,于是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更是尖酸地道:「这些财物不知道有多少是安定伯给的聘礼,偏偏被个俗人拿来炫耀自己多么富有,真是令人看不下去。」
李小姐听得恼火,正想出言辩驳,却听得盖头下的新娘子清脆的声音响起——
「钱小姐说的是我?」朱玉颜虽然看不见人,但这钱小姐每次见到她,十句话有八句是酸的,要听不出她的声音也难。
「说的就是你!」钱小姐这回可硬气了,她并未出口侮辱乡君,只是实话实说,可没有傻到犯和之前一样的错。
明明被说得如此难听,朱玉颜的声音却没有一丝不悦,反倒有几分调侃,「不好意思,钱小姐,我的一百二十八台嫁妆,只有十一抬是陶聿笙给的聘礼,其他都是我自己置办的。」
「不可能!」钱小姐惊呼。
这回不只她,其他小姐虽然不说却也同样不信。
「陶聿笙给的聘礼,除了十箱锦缎,金银首饰我全叫他换成银票,才不会那么占空间,剩下的如红珊瑚摆件、贴金箔的十二面节气屏风,西洋五彩瑕琅花瓶等等物品,一共上百件,因为都太大件了,只有晒嫁妆那日在我家放了一下,就让他先搬回陶家了。」朱玉颜平平静静地道,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事实。
钱小姐嫉妒得手中绣帕都快被她扯破,其他小姐们则是惊叹连连。
「所以……我是真的有钱又奢侈呢!」
辞说完,朱玉颜逸出几声轻笑,让钱小姐脸都涨红,其他小姐听她这番自嘲,一时之间哭笑不得,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
然而再开口,朱玉颜的语气急转直下,由原本的轻松转为完全的嘲讽,要是能拿下盖头,定然能看到她鄙夷的目光。
「也就是因为我有钱,所以我放弃了二十年的权利,将关山草场献给了朝廷,让他们作为军营改革的范本;我今年捐献了一万两白银给宁夏边军;我在太原时每个月初一十五施粥,穷苦百姓到我的粮铺与药铺可以除欠粮种农具及药材……不知道钱小姐如此善心,见不得百姓穷苦,上述曾做过哪一项?或者说,做得了哪一项?」她蓦地一拍手,「要不钱小姐出嫁时把嫁妆捐出来吧!让我们也看看你一点都不奢侈不炫耀的美好品性?」
一些与钱小姐不和的人,直接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这一场找値的结果,自然又是钱小姐大哭逃跑,可因为是在婚礼上,这回的动静下只是几个姑娘之间开开玩笑就过去那么简单,而是各家夫人公子甚至是家主都知道钱小姐究竟干了什么。
幸亏这只是婚礼中一段小插曲,没影响流程,等陶聿笙来到了朱府之外,众人的注意力随即转移到他的身上。
一个时辰后,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行经朱雀大街,后头跟着的是能惊掉人下巴的—里红妆,喜乐鞭炮齐鸣,百姓站在道路两旁欢呼,花轿在喜庆热闹中抬回了安定伯府。
拜完堂后,陶聿笙入喜房揭盖头,一连串仪式完成,他还得去喜宴上敬酒。
有钱人的酒宴就是豪气,陶聿笙怕被人灌酒,坏了他的洞房花烛夜,索性将喜宴上每一道菜都换成罕见的大菜,平时京城根本吃不到,又或者即使能吃到,食材也所费不赀,让众人只顾吃饭忘了喝酒这回事。
果然菜一上桌,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个个忙着吃菜,深怕自己错过哪一道,这敬酒虽然也敬,却都浅尝即止,怕坏了菜的味道。
陶聿笙轻轻巧巧逃过了被灌醉的命运,喜房里的朱玉颜却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她用了点食物,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红色的中衣后才想小睡片刻,陶聿笙已推门进来了。
她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眼神清明脚步沉稳的他,这好像跟她对古代婚礼的认知很不同啊!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还不是烂醉如泥被扶进来的?
在他靠得极近时,终于让她闻到了一丝酒味。
「你没喝醉吗?」
「那些人想灌我,还得先摸摸自己的斤两,爷可是酒国英雄。」陶聿笙一拍胸口,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
朱玉颜微微笑着不予置评,但眼神摆明了不信。
此时新房的门轻轻地被敲了两下,彷佛怕打扰了什么好事似的。
「伯爷?」是长恭的声音。
「什么事?」陶聿笙沉声问道,这时间还来打扰,太不识相。
「那个……岑世子说今天的菜实在太好吃,大家都吃到忘记灌你酒了,让你再出来喝啊!」长恭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但换成别人还能挡一挡,岑世子与陶聿笙交情不同,长恭也只好硬着头皮来问了。
陶聿笙还没说话,朱玉颜噗嗤一声笑出来,「酒国英雄?」
陶聿笙黑着脸回应长恭道:「跟他说今晚别坏爷的好事,下次找他喝三百回合!让他滚蛋!」
一旁的朱玉颜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你的大好日子,居然让人滚蛋?」
陶聿笙没好气地瞪着她,突然说道:「国子监祭酒家的小姐还不是被你气走了?」
说到这个,朱玉颜笑声戛然而止,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怎么,你心疼了?人家钱小姐可是很介意你陶家的聘礼被我拿来充门面,说我奢侈又嚣张,是个爱炫耀的俗人,就是不知道她那么关心你的事做什么?」
这问话酸溜溜的,陶聿笙虽然欣喜她表现出的醋味,却也小心翼翼地闪过这话中的点点火花,「我怎么知道她想干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她!」
陶聿笙说得斩钉截铁,只差没指天发誓。
她还是似笑非笑地直盯着他,「是吗?听说她还骂过我招蜂引蝶,明明你才是真的招蜂引蝶啊,人家才遇到你一次就一见倾心,视我为情敌,到处说我坏话呢!」
陶聿笙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什么国子监祭酒家的钱小姐,他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天知道他是在哪里被她遇到的!对方闹出的这些事,也都只在贵女之间流传,他压根不知道啊!拜托谁来告诉他,那钱小姐究竟看上他哪里?他改还不成?
怎么就这么无奈呢,本来提那钱小姐,只是想调侃一下朱玉颜,现在居然把自己坑了?
陶聿笙只能喊冤,「冤枉啊夫人!我为了夫人你连公主都不要,招哪门子的蜂蝶啊!那钱小姐不知撒什么泼,竟敢胡乱骂你,我明日找一百个仆妇,粗话说得特别利索那种,替你骂回去!」
「真的?万一得罪了她爹国子监祭酒钱盛怎么办?」朱玉颜瞄他。
陶聿笙笑得谄媚,「我的夫人就应该奢侈,应该嚣张,干钱小姐什么事?她自己造的孽就得自己承担,别说你得罪国子监祭酒,就算你得罪了天皇老子,都有你夫君替你兜着!」
朱玉颜知道他现在赚的每一分钱都有皇帝一份,只要她不杀人放火,只是得罪个人,他还真能兜着。
「傻瓜!」朱玉颜玩够了,格格笑了起来,轻轻点了下他鼻头。「你可知我做过最嚣张的事,并不是我赚了多少钱生活多么奢侈,又或者提供了多少军资,救助多少人,而是……」
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扑倒在床上,眼波敛潇含情脉脉,「而是我嫁了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夫婿,别人都比不上!」说完,她亲了他一口。
朱玉颜可不学古代女人那矜持害羞的仪态,她喜欢他,就大大方方的表现出来,能多热情就多热情,先前好几次陶聿笙都险些招架不住。
但现在他终于能一偿宿愿了,她的热情反倒成了对他最好的鼓励。
「认识你这么久,就这句话说得最中肯了。」陶聿笙拉下了床帐,翻了个身反客为主。
「夫人,我欠你的债已经准备好肉偿了,春宵苦短,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