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一日夜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冬日也就正式宣告它的到来。
家家户户这些日子抢着砍了一些柴火回来,堆在门口道边,小山一样,冬日烧炉子也好,烧饭烧炕都方便。
贺家往年有贺老大一家做牛做马,也没缺过柴火,但今年,贺老二经常不见人影,根子天天窝在炕上睡觉,每次干活儿时候都是头疼后背疼的,装病躲懒儿,最后好歹算是把田里的粮食收回来了,轮到砍柴时候,贺老太太整日骂,最后门前也就只那么一小堆儿,怕是烧半月都不够。
贺老太太舍不得烧,整日就只管自己屋里那铺炕,根子窝过去睡炕头,美其名曰照顾奶奶。其余贺老二两口子和桂花这个孙女,她也就不管了。
于是,钱小翠和桂花这娘俩就整日不着家,四处溜达,蹭别人家的热炕,暖和个大半日。
这一日,村里妇人们聚在小荷家里做针线,小荷娘是个大方的,大炕烧的热,还给众人烧了茶水。
众人投桃报李,自然要多夸小荷几句,特别是小荷已经十五了,还没成亲,如今跟着玉娘上灶没少赚工钱,嫁妆自然会丰厚很多,也就成了村里妇人眼里的香饽饽。
一个婶子端了茶水喝一口,就问道:“这茶水真是香啊,小荷她娘,这肯定是小荷干活儿回来时候拿的吧?”
“是啊,听说一个大户人家送了两包给玉娘做谢礼,玉娘分了小荷半包。我也喝不出好坏,倒是你这嘴巴厉害,一口就喝出不一样了。”
小荷她娘笑的欢喜,闺女能干,如今抢手得很,真是扒拉着手指挑婆家,尽管不像玉娘那般手艺好,但学上一两分,嫁去谁家都是傍身的资本。
“我就说嘛,玉娘也是个大方的,听说她们几乎每日都能带一碗大肉回家,家里孩子都吃腻了,真是享福啊。”另一个妇人也是应声,语气里满满都是羡慕。
小荷她娘赶紧澄清道:“也没有,大半时候都是素菜,毕竟谁家也不能漫天撒银子,已经供给她们吃饭了,再给一碗大肉可是亏了。”
众人都是笑起来,附和道:“也是这个道理,咱们整日这么纳鞋底,缝鞋垫,能赚个三五文钱就不错了。小荷她们跟着玉娘,还能学手艺,又赚工钱,真是太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玉娘还收人,我把我家闺女也送去。”
不等小荷她娘说话,半躺在炕头儿睡觉的钱小翠就忍不住酸溜溜应道:“你们可别想了,玉娘那丫头心思狠毒着呢,我是她二婶,桂花是她堂姊,她都没说喊我们一起出去呢。”
众人瞧她睡的一侧脸都被炕烫红了,手边的鞋垫儿大半日才动了三四针,明摆着就是来蹭炕头偷懒儿的,都是看不起,于是撇撇嘴没有应声。
不想,钱小翠看到,却是自觉委屈,反倒来了精神,坐起嚷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玉娘姓贺,当初撺掇她爹娘分家出去,如今更是连我家的门都不登,就是不孝顺,我还说错了吗?
再说了,要找人干活儿,没有我这个婶子的分儿,居然喊外人,不是狠毒是什么?”
小荷她娘听得也是不高兴,但一村里住着,总要几分和气,就笑道:“当初在村里找人干活儿,是荣嫂子挑选的,没有玉娘什么事儿。玉娘一个姑娘家,不在村里多走动,哪里知道谁懒谁勤快啊。”
可惜,钱小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借坡下驴,什么是反客为主,反倒翻个白眼儿,冷哼道:“嫂子这就不对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你家小荷是借了她姑姑的光儿了,谁不知道她姑姑对贺老大一家最勤快了……”
这话可真是难听,小荷她娘再好的脾气也是忍不住了,恼道:“钱小翠,你别给脸不要脸,坐在我家炕头上,还要踩我家小荷和她姑姑,你睡懵了吧,以为这是你家啊!再说了,你们贺家那点事儿,村里谁不知道啊。玉娘一家三口给你们做牛做马这么多年,你们不感激,还把人家光着身子撵出去了,做事做的这么缺德,要说狠毒也是你们啊。
“乌鸦站在老母猪身上,骂人家黑的时候,也要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啊。你们一家要是个好的,你家根子怎么就娶不到媳妇儿,桂花怎么没人提亲?不知道好歹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以后别来蹭我家的热炕,口水抹我家炕席上,我嫌恶心!”
不得不说,老实人难得发火,发一次火也是如同火山爆发。
小荷娘骂的又急又快,钱小翠都来不及回嘴,气得脸色都青了,“你,你敢骂我!”
“我骂你,我还要打你呢!你坐我家骂我闺女和小姑子,我怎么收拾你都占理!”小荷娘说着话,就要去寻笤帚,看样子真是疯了一样。
钱小翠吓得连忙下了地,扭头就往外跑。她可没小荷娘长得结实,真打起来她绝对吃亏,再说,这里不是她家啊。
小荷娘抓了笤帚,却没有真的追上去,只是脚下用力跺个不停。
钱小翠以为她真追了过来,跑的越发仓皇,出门脚下一歪,直接栽倒雪堆里了,爬起来都来不及收拾就窜出了院子。
小荷娘哈哈大笑,真是解气之极,其他妇人们也是笑的直抹眼角。
“哈哈,真是从来没看过贺老二媳妇儿这么怂过。”
“可不是吗,平日横的跟雪湖县都是她家的一样。”
“让她嘴巴臭,满村就她一个最喜欢背后说人闲话儿,有她在,我想说什么都不敢。”
“就是,全村第一懒,家里没柴,就找人家的炕头睡觉,真是不害臊。以后家里没粮食了,是不是也要到别人家蹭饭碗啊!”
“丢人现眼!”
妇人们平日都不喜欢钱小翠占便宜,嘴巴碎,这会儿见小荷娘修理她,都是觉得解气,纷纷夸赞。
不想,钱小翠跑出去见小荷娘根本没追,气得要死,跑回来打算开骂,却把众人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是气得七窍生烟啊,又不敢跟大半个村的妇人吵架,只能忍着气回了家。
结果,贺老二也是刚从外边回来,冻得抄着棉袄袖子,缩着脖子,见了她就大骂,“整日就知道在外边走,你烧个炉子,烧个炕啊!”
钱小翠满心都是委屈,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开了,“我不活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贺老二吓了一跳,嚷道:“这是又怎么了?”
“我不管,你赶紧给我想办法,要么让玉娘以后把工钱交给我,要么让我和桂花跟着玉娘去上工,否则,我、我今天就死给你看!”
“怎么又提起这事儿了。”贺老二下意识摸摸才刚消了青肿的脑袋,有些心虚,应道:“我不是说了吗,不到时候,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办。”
钱小翠立刻开始满地打滚儿,这架势泼的厉害,贺老二看的恼怒,家里又冷冰冰,索性抬腿就跑了,不知道寻什么暖和地方混日子去了。
钱小翠闹了一会儿,听得屋里没动静,睁眼一看,才知道贺老二跑了,气得她越发大哭起来。
正房里,贺老太太听见了,也没出来问一句。对她来说,儿媳都是冤家,分出去的王金枝不是好东西,钱小翠也没好到哪里去,别说哭闹了,儿子动手打一顿才好呢。
至于根子,他抠抠耳朵,睡的又打了呼噜。
可怜钱小翠哭的惊天动地,就是惊不动近在咫尺的家里人。
天色擦黑的时候,桂花从外边回来,进门一见家里冷冰冰,脸色也是不好看,问道:“娘,没做饭啊,我肚子饿了。人家小梅家里吃骨头炖豆腐呢,那个香啊,我等到这会儿也没喊我吃一碗,真是小气!”
钱小翠眼睛都肿了,听得这话,真是绝望的恨不得一口血喷出去,男人靠不上,儿子懒,闺女馋,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不过,人家绝望都是打算结束自己的性命,她也是个奇葩,不但不想死,反倒要祸害别人家!
她抹了一把眼睛,扯了桂花就往外走,“跟我走!”
桂花不知道怎么回事,“娘,咱们去哪儿?”
“去找你大伯!凭啥他们一家吃香喝辣,咱们要喝西北风啊!找他们要银子,不给银子就让玉娘那个死丫头带你出去干活儿!”
钱小翠说的是咬牙切齿,桂花却有些打退堂鼓,“娘啊,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干活儿不成啊……”
“你傻啊,”钱小翠气得简直想甩闺女两巴掌,“谁让你真去干活儿了,跟在她们后边装装样子,每天有工钱,每顿饭有肉吃,不好吗!”
桂花听说吃的,立刻眼睛就亮了,也不用老娘扯着了,恨不得直接一步迈到大伯家里去。
这娘俩到了南山脚下时,说来也巧,王金枝刚好出来抱柴火,一见了她们就变了脸色。
“你们来干什么?”
“大嫂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哥还姓贺呢,那就是自家人,我们来怎么就不成了?”钱小翠阴阳怪气,半点儿没有求人的态度。
殊不知王金枝出了老宅大门儿,可再也不是原来的受气包了,这会儿哪里会示弱啊,扔了手里柴火就骂开了。
“钱小翠,你少给我来这套!虽然都姓贺,但如今可是两家人,谁跟你是一家人,不要脸!我告诉你,别管打什么主意,都赶紧给我收起来,否则我今日就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以前的是非。别以为我忘了以前那些事儿了,我不找你麻烦,你就该偷笑,还敢跑来,当我不会打人吗?”
钱小翠想起从前仗着自己嘴巴甜,哄了婆婆,没少欺负老大一家,也是有些心虚,但也不想弱了气势,就道:“我要不是有事,我才不来你家呢,你当你家的门前土香啊!我是听说玉娘整日上灶太累了,把桂花送来给玉娘打个下手,桂花从小就比玉娘聪明,说不定学几日比玉娘做的还要好呢,到时候,她赚了银子,自然也是咱们贺家的,总比便宜了外人要好!”
“我呸!”王金枝如今可是把闺女看成眼珠子,全家的骄傲,听她这么说,一口唾沫就呸了过去,“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闺女什么样子,从小就又馋又懒,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的主儿,还当什么好东西呢,居然敢跟我家玉娘比,简直连玉娘小脚趾头都比不上。赶紧给我滚,再敢打玉娘的主意,看我不打死你们!”
说着话儿,她就弯腰去寻棍子,打算把她们赶紧打走,否则贺老大听了动静出来,说不定就心软了,又让这对狗皮膏药贴上来,到时候坑的就是玉娘。
结果,不等她找到棍子,钱小翠已经是尖叫一声,直接跳了起来,双腿哆嗦的好像秋天树梢的树叶。
就是桂花也是尖叫不停,“啊呀,杀人了,杀人了!”
娘俩连滚带爬的,几乎眨眼就跑的没了影子。
王金枝惊得嘴巴大张,不明白她连棍子都没寻到,怎么就把人吓跑了,直到身后有人喊道:“婶子!”
她回身一看,原来赵悍正站在院门口,初冬的夜晚,居然只穿了一件汗衫,也不知道正忙什么,身上隐约冒着热气,手里握着一把尖刀,还在往下……滴着血!
王金枝也是惊得一哆嗦,“栓子……你这是怎么了?”
赵悍笑了,把尖刀回身插在门里,应道:“今日有事去了一趟山里,运气好猎了一只麃子,正在拾掇呢,想着天黑了,明天再给您和大叔送半只。没想到听外边吵闹,我就出来看看。”
王金枝听得心里这个熨贴啊,怎么看赵悍怎么顺眼,嘴里推辞着,“好不容易猎到的麃子,你就自己吃了吧。吃不了送送朋友都是好的,不要总往我们家里端。玉娘如今生意多,家里吃的也多呢。”
“玉娘勤快本事,是她的。这是我孝顺的,不一样。”赵悍应了一句,顺口问道:“玉娘回来了吗?”
“回来了,屋里睡觉呢,今日许是活计累。”
“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婶子记得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