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吃了午饭,下午一鼓作气就把王家运来的砖石木料还有灰瓦都卸好了,只等明日开始敲掉赵家破烂的房子,重新开始打地基,建新院子。
谁知傍晚时候,原本还晴朗的天空居然慢慢阴沉下来,落了小雨,村人们打了招呼,就回家去了,留下贺家三口守了满院子的材料都是心急。
赵悍送了王师傅回去,回来时见玉娘被雨水浇得头发都贴在了脸上,却依旧忙着用草帘子遮盖木料,心里就是一动,上前问道:“这是做什么?”
“哎呀,赵大哥,你回来了?下雨了,木料受潮不好用,我盖一盖。”玉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想起爹娘在屋里就道:“我爹不小心碰到了伤腿,我娘在照顾,我手脚慢,还是有木料沾了雨水。”
“不碍事,你赶紧进屋去,别淋得染了风寒,这雨下不大,一会儿就停了。”
赵悍撵玉娘进屋,玉娘有些迟疑,“当真?赵大哥会看天象?”
赵悍点头,“我在西北住过,特意学过分辨天时。”
玉娘不好再说,扫了一眼剩下一半没有遮掩的木料,还是进屋去了,她的衣衫已经快要湿透,到底有些不妥。
赵悍没有地方躲雨,只能进了马车厢,刚刚闭眼歇息一会儿,就听得外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掀开窗帘一看,玉娘居然又出来了,这一次多披了一件旧衣衫,动手很是小心,显见不想被他发现。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的落雨黄昏,这个善良的姑娘轻易就暖了他的心……
小雨果然在三更时候停了,玉娘听着屋檐下轻轻的滴水声,放心的睡了一觉。
翌日早起,她煮了地瓜粥,但来不及吃便拎着两只大竹筐赶着进了山。
待得出来时,筐子里已装了满满的野菜,但她头发被荆棘刮的有些乱,裤脚上沾的都是泥水。
赵悍赶了马车从城里回来,正同她走个对面儿,他就喊住了玉娘,递给她一个油纸包,嘱咐道:“吃完再回家。”
然后,他把两个野菜筐放上马车就先走了。
玉娘拆开油纸包,见是两个白面肉包子,原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这会儿立刻疯狂叫了起来,她实在忍耐不住,几口吃了一个,然后把剩下的一个重新包好,藏进怀里,这才红着脸往家走去。
王金枝将从村里买来的酸菜切了两大盆细丝,锅里的骨头汤也正咕嘟嘟冒着泡儿,眼见闺女终于回来,她就嚷道:“玉娘啊,酸菜马上下锅了,你到底要安排什么干粮啊?”
“来了,娘,我这就洗菜焯水,咱们蒸野菜饺子。”
玉娘俐落的把野菜洗干净,焯水切碎,昨日炸了油,剩下的肉梭子也被剁碎,再掺少许荤油,一把盐,胡椒和酱油,包子馅儿就调好了。
早起发上的一大盆包谷面团,掺上一瓢白面,揪一块直接拍成面皮儿,包上野菜馅儿,简单捏两下就是一个大饺子模样了。
此时荣婶子和王婶子,一人拎了一筐茄子和油豆角之类,来给贺家送菜。
王金枝见了,就欢喜接了她们,客气道:“你们家里菜也不多,怎么还给我送来这么多?”
荣婶子笑道:“你们不是要建房子吗,我们没空闲来帮忙,给你送些菜也是应该。毕竟这么多人吃饭呢,送多少都吃得完。”
王金枝想起一次面都没露过的老宅众人,心里忍不住叹气,就道:“这儿伙食有赵家负责采买呢,我和玉娘不过是出个力罢了。”
“你就别客气了,我们家里两顿饭,不着急回去,来,先帮你把午饭张罗完。”
荣婶子和王婶子也是实在人,都是洗了手,帮忙包饺子。
玉娘因为有了她们帮忙,便能腾出手去照看骨汤酸菜了。另一只大铁锅里也烧了水,上边架上高粱秸秆穿成的帘子,一个个摆好野菜饺子,盖上盖子不过两刻钟就可以打开锅盖了。
阳光下,金黄色的野菜饺子比先前胖了三分,好像整齐的士兵穿了金色的盔甲,很是可爱,低头嗅一嗅,香味扑鼻,实在是不错。
另一边院子里,正光着脊背挥舞镐头的村人们,直起身抹一把汗水,嗅着空气里的香气,都是笑道——
“不知道今日玉娘又拾掇什么饭菜了,我这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哈哈,就你活儿干的最少,吃饭倒是着急。”
“哎,你说谁呢,我干的可比你多。”
人聚多了,免不得就是会吵闹,这两个汉子眼见就要争吵起来。
贺老大拄着拐杖上前,笑道:“做多做少有什么,也不是谁做少了就不给饭吃,都是一个村的,人家赵悍大方,咱们对得起他这份心就成了。赶紧再挖一刻钟,咱们就洗手吃饭了,玉娘熬了骨汤酸菜,配了野菜饺子呢!”
那两人得了台阶,不吵了,众人一边说笑又一边忙了一会儿,就开饭了。
大陶碗里盛了骨汤炖酸菜,运气好的还得了一块带点儿肉丝的骨头,搓一把烧糊的红辣椒,喝上一口,顿时额头就见了汗。一碗下肚,前胸后背汗水都淌成河了,这样的夏日不但不难受,反倒好似把汗出透了,浑身都轻松很多。
一人三个拳头大的野菜饺子,本以为很素,但是一口咬下去居然很是油润,半点儿不显干涩,配上酸辣的酸菜汤,真是怎么吃怎么觉得舒坦。
赵悍同样端了大碗,坐在人群中间,没有说笑什么,却也没有如何格格不入。
许是一起光着膀子吃过饭,一起流汗做活儿了,众人都觉得他脸上那道疤痕也没有多可怕了。
王婶子和荣婶子帮忙洗刷了碗筷后,便忙着回家做饭,拎着空篮子就要走人。
王金枝迟疑了一下,捡了剩下的野菜饺子,一人给她们装了三个。
这几年年景不好,家家日子都不好过,煮菜时能拿块猪皮在锅里蹭蹭就算不错了,玉娘蒸的这个野菜饺子,没少放油,还加了肉梭子,比起家里的野菜窝窝头可是好吃太多了。
荣婶子和王婶子都是有些激动,若是带回去,家里孩子肯定高兴极了,但她们也知道王金枝和玉娘是给赵家换工,这些吃的都是赵家的,这么随意给了她们,万一被赵悍知道,惹了赵悍生气,不帮贺家修葺房子了,她们心里可过意不去。
于是两人就推辞道:“嫂子,我们是过来帮忙的,可不是讨吃的,快拿回去,我们不要。”
王金枝既然都送了,怎么可能要回去,就道:“给你们就拿着,赵悍是个大方的,不会因为这三个饺子就怎么样。再说,你们还送了两筐菜呢,这饺子就顶菜钱了。”
玉娘也是劝道:“是啊,婶子,你们就拿着吧,赵大哥人很好,不会计较。”
荣婶子和王婶子这才收了下来,欢欢喜喜说道:“原本还惦记你们一家在这里没个照应,如今有个好邻居,也是个大好事儿。”
“可不是嘛,赶紧回去吧,别让孩子盼着。”王金枝送了两人出门。
晚上村人们都回去了,玉娘炒了两个菜,把剩下的十几个野菜饺子热了一下,喊了赵悍一起过来吃饭。
王金枝就有些忐忑的把送饺子的事儿说了,“栓子啊,中午时候有两个婶子来送菜,又帮忙做饭,我就做主把剩下的饺子给了她们六个,这个……你别生气,以后不会了。”
玉娘也是握紧了筷子,想说什么的时候,赵悍却是不在意的摆手,应道:“婶子,灶上的事儿交给您和玉娘了,我放心,你们尽管做主就是。大伙儿来帮忙,都是看在您的情面上,怎么好亏待了。
“明日起,您和玉娘把饭食再准备的多一些,我瞧着有人饭量大,吃不饱。另外,多割一些肉,每顿都要有个荤菜,不吃好一些,做活儿也是没力气。若是银子不够用,你们只管说,我不差买粮食的银子。”
王金枝去了心事,又听赵悍这么说,简直乐开了花儿,一迭声的应着,“好,你放心,灶上的事儿婶子保管给你经管的明明白白。该省的银子不会乱花,该花的银子也不会省。你刚回村来,大方一点儿,村里人以后也会待你亲近一些。”
玉娘也是抿嘴笑了,边吃边琢磨明日的菜色,好好拿捏住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