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婶子家里有孩子读书，倒是点了油灯，也没睡的太早。
听得王金枝说起给玉娘帮忙，荣婶子一口就应了下来，笑道：“这可是好事儿，玉娘信得过婶子，婶子当然不能让你吃亏，放心，一定给你寻的都是干净俐落的人手。”
“我是婶子看着长大的，自然信得过婶子了。主要是有婶子和村里的嫂子们在一起做活儿，我也有底气，谁敢欺负我，也要看婶子们答应不答应啊！”
玉娘几句话，哄得荣婶子更是笑的合不拢嘴。“好，好，婶子以后就跟你一起吃香喝辣了。”
荣婶子知道贺家只有二亩地瓜，其余都没有，就大方的拾掇了一布袋子包谷面儿，能有二十斤左右，还有一篮子各色菜干儿，一定要王金枝扛回去。
王金枝也没客气，分家另过这么久，她也没少得相处好的姊妹们儿接济，该收的就收下，以后慢慢还就是了。
送了母女俩，荣婶子就欢欢喜喜打开了小算盘，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的好事，最先想到的自然还是自家人了。
她婆婆从屋里出来，就说道：“老二家的小琴闲着无事，不如把她带上，吃好喝好，还能赚点儿嫁妆银子呢。”
荣婶子却是不肯点头，应道：“娘，人家玉娘一个姑娘家在外上灶赚点儿银子养家糊口不容易，咱们就是不能帮忙，总要拿了工钱就要对得住啊。小琴那丫头同贺老二家的桂花平日玩得好，别的没学到，反倒被教的奸懒馋滑。若是跟着出门接活儿，她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麻烦，连累人家玉娘，我这脸上也不好看。”
老太太听得不高兴，但孙女确实不争气，她也是没办法。如今年老，家里是儿媳说了算，她也不能强力压着，只能气闷的进屋去了。
荣婶子的儿媳悄悄上前，问询道：“娘，奶奶有些恼了？”
荣婶子却不准备改主意，应道：“恼了就恼了吧，我不能因为怕她生气就坑了人家玉娘。说起来你是个勤快懂事的，但怀了孩子，我可舍不得你挨累。你就好好在家，什么事也别费心，等娘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好，我能嫁到咱家，做娘的儿媳妇，真是三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儿媳妇也是个嘴甜的，惹得荣婶子笑的厉害，“如今的小姑娘啊，怎么都这么会说。玉娘嘴甜，你也不差。好好在家歇着，娘出去走一圈儿，很快回来。”
“好，娘披个大袄，天凉了很多。”
婆媳两个亲亲热热说完，荣婶子就出门了。
＊＊＊
农闲时候，家家户户都没什么活计了，男人们聚在一起抽个旱烟，吹吹牛，合计一下来年田里种什么，碰上品行不好的，就进城去赌钱了。女人们则聚在某家大炕上闲话几句，手里也没闲着，手艺好的帮绣庄绣个大件儿，手艺不好的就纳鞋底子，缝鞋垫儿。
一日能赚个三五文钱，勉强也能在过年时候，给自己添一块花布，做个小袄之类。
如今听说，跟着玉娘出去上灶，只做一些洗洗切切的活计，就有二十文工钱，还供给三顿饭，谁会不愿意啊。
虽说天气越来越冷，要顶风冒雪的早出晚归，还是沾水的活计，但工钱也多啊，摆酒席的饭菜也不差，守着灶上，油水更是多，就当给自己攒个肥膘了，怎么看都是合算。
于是，荣婶子几乎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剩下四个人凑齐了，一个是王婶子，另外三个，有她的外甥女，有王婶子的侄女，还有村里一个人尽皆知的勤快小媳妇儿。
就这般，还有多少人因为挤不进来着急呢，荣婶子只能承诺她们，一旦玉娘多招人，她一定帮忙推荐。
荣家老太爷是里正，荣婶子在村里妇人间也是有几分威信的，即便有人不高兴，也不敢说什么难听的。
当晚，荣婶子就去贺家坐了坐，把人定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荣婶子带头儿，五个人都换了俐落的衣裤，布巾罩了头发，甚至还自备了蓝色的大围裙，就跟着玉娘去了镇里的富户家中。
富户虽然信重玉娘，但也有些担心农家妇人们口舌长，不讲究干净，可一看玉娘身后的小分队，他就放心了。
玉娘同荣婶子商量了几句，就给众人分派了活计。荣婶子带了外甥女夏蝉和王婶子的侄女小荷切菜，王婶子洗菜，那个勤快的小媳妇儿秋菊负责洗碗和烧火。
等到上菜的时候，就是王婶子和荣婶子两个负责，毕竟她们年岁大一些，也不怕有品行不好的男人们调笑或者动手。当然这般，最后拾掇桌子和洗碗的时候，夏蝉和小荷、秋菊就要多干一点儿了。
这般，玉娘只管用心炒菜，倒是省心很多。
富户家里也有三四个婆子丫鬟，昨日都是跟着玉娘一起干活儿，累的够呛不说，还常手脚忙乱下碰撒了米面菜筐的。如今，玉娘小队把活计都接了下去，她们只负责帮忙取食材，偶尔传个话儿，真是轻松太多了，脸上也就带了笑。
歇息的时候，这个端了茶水，那个就寻了一盘点心，很是客气。
荣婶子和王婶子都是人精，说说笑笑，同谁都很快就能混熟，但又懂分寸，从来不问主家的半个字。
主家听婆子私下说了，心里更是认同。
于是，当晚客人都走光了，玉娘等人忙着洗刷碗筷、装车的时候，主家就拿着工钱来了。玉娘的工钱一文没少，还给了赏钱，荣婶子几个人，每人也多得了十文的工钱。
“小贺师傅，你带了人手过来帮忙，真是太好了。今日的酒席特别圆满，客人都是赞不绝口，下次家里需要上灶，还要劳烦你们。”
“您客气了，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多谢您的赏钱！”
玉娘连同荣婶子等人都是行礼道谢，那主家见她们忙了一日，神色疲惫，却都依旧笑脸迎人，身上衣衫也是干净整齐，就越发觉得满意。于是，临走又多添了一句，“厨下的剩菜，家里仆人吃不完，你们可以都带回去，省的糟蹋了好东西。”
“谢主家。”
这句话可是让荣婶子几个比得了赏钱还高兴，她们出来一日，家里老人孩子不知道怎么惦记呢，若是能带些荤菜回去，家里肯定都高兴。
那主家挥挥手就走了，玉娘做事周全，寻了这户人家的管事婆子过来，留了一些婆子和丫鬟们爱吃的菜色。
婆子和丫鬟们也不是苛刻的，这两日相处也好，所以只留了一个干菜扣肉，一个素菜，还有一大碗汤，其余就都让玉娘几个带回家。玉娘道了谢，直接取出几个大碗，她留了一碗豆泡炖红烧肉，一碗虎皮蛋。荣婶子也不霸道，剩下的菜色，她们五人一人装了满满一小陶盆儿，就欢欢喜喜回家去了。
村口处，原本等着小骡车的只有王金枝一人，今日可是热闹，孩子老人的凑了二十多个，远远瞧着小骡车回来，众人就一同涌了过去。
“姊姊，你怎么才回来，天都黑了！”
“娘，您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妹妹不吃饭，就等娘回来，都饿哭了。”
小娃子们七嘴八舌嚷着，吵得众人说话都听不到，荣婶子笑着大喊一声，“都住嘴！”
小娃子们吓了一跳，躲去了娘亲身后，荣婶子赶紧招呼夏蝉几个，“带着你们的小菜盆，赶紧回家吃饭去，都别在这里喝西北风了，也让玉娘早点儿回家歇着，明日咱们还是在这里碰头儿。”
“好，听荣婶子的。”
夏蝉几个欢快应了，纷纷抱了自己的小陶盆，引着家里的馋猫儿赶紧回家去了。
这一晚，因为带回这些剩菜，不知道多少小娃娃梦里都舔着嘴巴。
虽然日子穷困，但就是因为这般，亲朋间才更要抱成团，互相帮衬过日子。几家得了好菜，自然要分出去一些，于是五家就变成了十家，十五家……
＊＊＊
天气越来寒凉了，早晨起来的时候，地上都已经见了霜色。
赵家开垦的荒地上，抢着种下的白菜和萝卜，还在努力的生长着。
但其余田地里，却是一片光秃秃，偶尔有小兽跑来吃几口菜叶，听见路上的动静就嗖的一下跑光了。
玉娘小队赶着小骡车赶往十几里外的大王庄，边走边是说笑。
“我家那小子，吃好的吃惯嘴了，昨晚看我带回家的是肉末豆腐，还嚷着要吃大肉呢，被我打了一笤帚就老实了。”秋菊嘴里抱怨，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跟着玉娘出来做活儿已经有半个月了，虽然辛苦一些，但工钱和赏钱加一起，赚了足有四百文，几乎日日都能带些剩菜回家，把家里孩子也养的胖了一圈儿。
先前在镇上那个富户家里做完工，第二次再跟着玉娘去附近村里干活儿，那间农户人家节俭，舍不得工钱，不肯用她们，但玉娘说她们的工钱她负责出，权当帮忙了。
结果，她们干活儿麻利细致，比起村里来帮忙的妇人可是好太多了，而且只有五个人吃饭。不像寻同村的妇人来干活儿，大半时候都在嗑瓜子说闲话儿，吃饭时候就挤满了两张桌子。最重要的是，以后人家有事儿，自家还要去帮忙还人情。
谁也不傻，特别是农家人最会算账过日子，这般看来，倒不如多出一二百文，图个省心不说，还剩了很多饭菜。
于是，最后这家人家也给了工钱。
这般坚持了两三次下来，主家们就都知道玉娘带了帮工，也没人再拒绝，甚至还很欢迎。
众人的差事也算安稳下来，早出晚归辛苦，可也收获满满。特别是活计接的多了，六人配合的越来越有默契，谁也不偷懒，只要空出手来，就去帮忙碌的那个。这般下来，自然也越来越感情好了。
玉娘是大厨，上灶小队全靠她的手艺扬名，但她很少摆架子，只要大伙儿活计做的好，从来不挑拣任何毛病，也是让荣婶子等人更喜爱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