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枝惦记,早起时候,就扒着院墙往赵家望,末了同玉娘说,“栓子怎么一晚没回来,昨日还说的好好的呢。”
玉娘想起村人那些闲话儿,心里猜着赵悍是不是在县城有妻儿,但也不敢同老娘说,就道:“我也不知道啊,许是有事绊住了。”
“到底有什么事啊,这里离得县城也不远。”
王金枝唠叨着,回身就见闺女竟折断一根干树枝扔进了粥锅。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走神了,好好一锅粥……”
王金枝抢过去,刚要把树枝拿出来,院外突然有人走了过来,人数还不少,当先居然是两个官差衙役。
“这是怎么了?”王金枝还以为昨日打了贺老二,贺老二把她告上衙门了,吓得脸色煞白,当即手就哆嗦了。
玉娘也是抢上前,紧紧抱了老娘的胳膊。
幸好跟在两个衙役身后的都是村里人,有人高声嚷道:“金枝嫂子别害怕,这两位官爷是找隔壁赵悍的。”
王金枝一听说不是抓她的,也恢复了几分胆气,赶紧上前开了门,应道:“我还以为是老二恶人先告状呢,我家玉娘爹被他害得腿骨又重接了,还躺在炕上呢。不过,你们寻赵悍有什么事儿啊,他昨晚就没回来,灯火没亮,烟囱也没冒烟儿。”
“这样啊,那两位官差怕是要空跑一趟了。”
村里一个平日还算有几分脸面的汉子,笑呵呵招呼两个衙役。
那两个衙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要寻赵悍,听得这话,到赵家门前望了望,见得院里果然安安静静,也没说什么就走掉了。
有村人跟上去送了一程,其余就站在贺家门外议论纷纷,“赵悍这是犯了什么事儿了,让官差都找到家门口来了?”
“谁知道,恐怕这事儿不小,官差都带着刀呢。”
“是啊,不会是杀人了吧?赵悍脸上的就是刀疤,先前肯定做了什么恶事了,否则他这才出去几年啊,回来又是建院子,又是买山买地的,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王金枝听不下去,就道:“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没能耐赚银子,不能想赵悍也没本事啊。他那身板儿壮着呢,就是码头扛袋子也能赚份家业啊。人家官差都没说什么,咱们这么猜测,让赵悍听见了,以后还怎么见面打招呼。”
先前说话的村人有些讪讪,借口家里有事走掉了,留下村人都是冲着他的方向撇嘴。
玉娘没空计较这些,她扯了娘亲低声说了几句。
王金枝犹豫了一下,就是点头,末了同村人说道:“兄弟几个,你们也知道赵悍这孩子待我们当家的像亲叔叔一样,给家里不少帮忙,如今他这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万一需要人手,我们家不好看着不管。但如今我们当家的断了腿,不能起身。这样吧,我拿些银钱,你们也出几个人同我们娘俩跑一趟县衙,问问怎么回事,若是有事,就算咱们帮不上,总是出一份力了。若是没事,那当然更好了,等赵悍回来,让他请大伙儿喝酒。”
留下的几个村人都是当初来赵家帮忙建院子的,同赵悍相处过一段时日,都有几分交情,听得这话,既不用他们出银子,也不用如何卖力气,不过是捧个人场,若是不答应就太不近人情了。于是,大伙儿都应了下来。
玉娘赶紧跑去屋里取铜钱,这是家里留着救急的,总共才一百文,其余的昨日都给老爹治伤买药了。
王金枝也去同贺老大说了几句,贺老大急坏了,怎么也不愿意留在家里。
王金枝无奈,只好拿了一床褥子铺到板车上,拉了他一起进城。
这么大的阵仗,自然村里更是热闹了,连里正荣老太爷都走到村口问询。
贺老大说了几句,不等里正应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在人群里的贺老二已经怪声怪气说道:“呦,大哥真是热心肠,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赵家小子是你亲儿子呢。你亲侄儿没银子说媳妇儿,你都不管,倒是管上别人家的闲事了。”
贺老大再好的脾气也是忍不住恼道:“我两次看伤都是人家赵悍跑前跑后,家里房子也是他帮忙修葺的,就因为我当初给过他几口饭吃。你呢!给你成亲娶妻生孩子,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帮我出过一点儿力气啊!狼心狗肺的东西,这次来抢玉娘的工钱,害我又伤了腿,我不找你算账,你还有脸说话!”
王金枝也是气得不行,跟着骂道:“你儿子没银子成亲,你这个老子该着急,关我们什么事!他又不是死了爹,再说,已经分家了,死了爹也不关我们事!”
“你咒谁死呢!”
贺老二气得跳脚儿,荣老太爷也是听得厌烦,直接上了车,吩咐道:“都别吵了,走吧,进城看看怎么回事!”
众人赶紧跟了上去,留下的人扫了贺老二一眼,也都是笑着散去了。
做了一回跳梁小丑的贺老二觉得脸上挂不住,想要大骂,可人也走光了,他这个不甘心啊,眼珠儿转了转,冷笑着没影儿了。
***
再说进城的众人,十几里路也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县衙的时候,日头都到头顶儿了。
衙门口很是安静,只有两个守门的衙役,荣老太爷迟了一步下车,显见不想出头。
贺老大心急,被玉娘和王金枝夹着就上前问询衙役,“两位差爷,请问可有一个来自大槐树村的汉子,叫赵悍,到衙门来?”
两个衙役扫了众人一眼,见得是一群农人,神色很是冷淡,应道:“没看见,我们差事忙着呢,谁还负责给你看着人啊!”
贺老大急了,还要说话,玉娘已经上前把两串铜钱塞到了两个衙役手里,笑道:“两位大哥确实辛苦了,这么热的天气也不能歇息,这铜钱给两位大哥买碗凉茶喝!”
男子对小姑娘天生就多几分怜惜庇护之意,何况玉娘且说且笑,又如此“懂事”,两个衙役就不好再冷言冷语了。
于是,其中一个就说道:“你们要寻的人,什么样子?说说看,我们刚当值没多大一会儿,若是见到,自然好说。”
“多谢两位大哥,我们要打听的人,二十几岁,个子高,长得壮,脸上有一道刀疤,请问两位大哥看到他进出了吗?”
玉娘描述的很是详细,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却是摇头,“没有看见。”
王金枝听得有些着急,铜钱都给出去了,还没结果,她就嚷道:“你们怎么可能没看见,栓子那么大的人,脸上还有疤痕,多好认啊!是不是他被抓进来了,你们不肯说!我跟你们说,栓子可是好人啊,我们家穷的饭都吃不上,他还给我们家修葺房子,帮我当家的治腿,他是好人啊,你们可不能冤枉他!”
两个衙役被劈头盖脸埋怨一顿,也是恼了,骂道:“没看见就是没看见!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啊!”
村人们见此,也是纷纷帮忙讲情,就是荣老太爷都上前表明身分,说了两句,但两个衙役就说没看到。
王金枝也真是急了,她还想把闺女嫁给赵悍呢,如今人没了,死活寻不到,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这怎么成。
她索性也学了贺老太太的做派,伸手揪乱了发髻,直接坐在衙门门口哭喊上了,“哎呦,冤枉人了,好好的人就被抓进去,不见人影儿了!没处说理了!栓子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爹娘早早就死了,留下你出门讨生活,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呢,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安家,又被人冤枉欺负,呜呜,栓子啊!”
两个衙役气得瞪眼睛,恼道:“我们当真是没看见,你们到底要找谁啊,最近衙门里没有什么事儿!我们也没抓人啊!”
王金枝哪里肯听,玉娘也是不相信,上前小声恳求着,“两位大哥,能不能帮忙进去问问,是不是你们不当值的时候……”
她才说一半,就听有人突然问道:“这是怎么了?婶子,玉娘妹子……大家怎么都来了?”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衙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两个人,一个正是赵悍,一个则是中年文人的模样。
赵悍几步就走了下来,扶起王金枝,又皱眉望向带伤赶来的贺老大,问道:“这是怎么了?”
“哎呀,栓子,你没事吧?这两人还说你不在衙门里,你看你就是从里边走出来的,他们打没打你!是不是冤枉你了?”王金枝爬起来,开始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赵悍。
贺老大也是应道:“是啊,栓子,有事你一定要说,咱们虽然是穷苦人,但也不能让谁欺负了你!”
玉娘没说话,但眼里可都是担忧。
赵悍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见贺家三口如此,心里却温暖之极,他赶紧道:“我什么事也没有,就是衙门有些事要我帮个忙,这才来走一趟,没人冤枉欺负我!”
“啊,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简直要吓死我们了!”王金枝拍着胸口,想起方才撒泼,又觉得脸红,赶紧忙着整理头发,没想到越整理越乱,反倒像扣了一个鸡窝一般。
贺老大也是叹气,拉了赵悍的胳膊,说道:“有官差去家里找你,村里有些歪嘴的就说你是犯了什么事了,我们不放心,就找来问问,想着你若是被人欺负了,也总有个人替你撑腰啊。”
赵悍这才明白事情原委,赶紧说道:“我真没事,都是误会。”
这时候,那个中年文人也走到跟前,笑道:“是啊,鄙人是这衙门里的师爷,可以给赵兄弟作证,是县里有个凶杀案,杀人凶手来自西北,因为赵兄弟在西北住过几年,所以请赵兄弟到衙门帮点儿小忙。我们感谢赵兄弟都来不及,怎么会冤枉欺负他?”
众人这才相信,又听这师爷称呼赵悍一口一个兄弟,他们越发好奇赵悍这几年在外边做了什么事,不只身家丰厚,好似还很有势力。
但这会儿可不是问话的时候,赵悍谢过了师爷,带了众人告辞。
贺老大本就腿伤严重,又折腾了这么久,再赶回村里去,怕是有些吃不消。
赵悍就道:“乡亲们都是为了我的事来的,虽然误会一场,但我还是感激不尽。时辰不早,不如咱们寻家酒楼垫垫肚子,咱们再回村去。”
贺老大心疼银子,就道:“不用,不用,我能坚持住,坐车又不是走路。”
村人们听说去酒楼,都是心动,但大伙儿到底不是什么贪心之人,酒楼的饭菜贵的很,总共八九个人,一顿饭下来怎么也要个二三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活两个月了。
“对啊,别花那冤枉钱了,回家去吃吧,家里肯定都做饭了!”
赵悍却是不肯,直接引众人进了斜对面一个两层的酒楼,小伙计见这么多人,也是欢喜,上前热情招待。
众人选了大堂一个大桌子,小伙计忙着上茶,赵悍就找到掌柜的,问道:“掌柜的,请问你们这后院有没有让女眷用饭的地方,我有位婶子和妹子要梳洗用饭,若是有小丫鬟照料更好。”
那掌柜瞧着赵悍穿戴不像如何富贵,但为人很是正气,就赶紧应道:“当然有了,客官放心,我家小女儿是个周到勤快的,我这就让她来招待贵客。”
很快,后院就走出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很是伶俐的模样,招呼王金枝和玉娘去后院。
王金枝原本以为她们不好同男人们一桌儿吃饭,在旁边搭个小桌儿,随便装碗饭,夹点儿菜就够了,哪里想到赵悍安排如此周到,心里就越发喜欢他了。
小丫头忙里忙外,端水拿布巾,又抱了妆盒。
王金枝和玉娘洗了脸,重新梳了头发,饭菜就端了上来——一个红烧肉,一个肉末大叶菜,还有一个海米豆腐汤,两大碗白米饭。
别说玉娘,就是王金枝都看得欢喜。“哎呀,栓子这手也太大了,就咱们两个人,还点这么多菜。”
玉娘对着小丫头点点头,小丫头就伶俐的退了出去,留下母女俩吃饭。
王金枝给闺女夹着红烧肉,自己只挑大叶菜吃,玉娘心疼,又给娘亲夹肉,“娘,您也吃。吃不完,酒楼可是不许带回家的,那就白花银子了。”
“是吗,那可不成,赶紧吃了,都吃了。”王金枝生平第一次来酒楼,哪里知道酒楼让不让打包,闺女一说,她就信了。
母女俩竭尽全力把饭菜都吃光了,最后还剩下小半碗海米豆腐汤。
王金枝揉着肚子,还有些可惜,但一见小丫头进来,就赶紧把手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