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就算定了下来,吃过饭,赵悍赶了马车,拉着贺老大去镇里寻了个最有名的风水先生,上山看了赵家夫妇的坟茔。
当初虽然匆忙,但不得不说贺老大是个实心实意的好人,也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
赵家夫妻是横死,不能进祖坟,但选的坟茔位置也很不错,如今不需要再动地方,只要重新修葺就行。
至于赵悍爷爷过世的更早,赵悍爹爹也是被收养的弃儿,老爷子的坟墓在赵家祖坟内,这么多年更是找不准了,也就不准备再迁出来。这次直接祭祀赵家夫妻就好,倒也省事很多。
大槐树村人口二百多,宅院四五十,算不得小,可也不大。
虽然赵家和贺家远居在南山脚下,但因为先前建了宅院,村里人猜测赵悍发了大财,自然关注就多一些。
如今两家人刚有动作,村人就听说赵家要重新修葺坟茔,祭祀父母的消息了。待得再听说要准备九山九岭,村里立刻就沸腾了,特别是妇人们,把家里的活计都扔了,赶紧跑来贺家帮忙。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祭祀后给孩子多讨要两个馒头。
都是一个村子,一起过苦日子,王金枝自然也知道妇人们的来意,于是干脆不客气的分派任务。
倒不是她刻薄,实在是穷人也有穷人的骨气,妇人们有了活计,到时候讨要馒头,自然也更理直气壮。
赵家刚建好的院子被打扫擦抹的干干净净,特别是准备放灵位,预备平日时常祭拜的房间,更是整整齐齐。
男人们跟着风水先生在山上动土,妇人们也是真心实意帮忙,赵家不可能不预备饭食。
于是先前建房子时还没拆掉的锅灶重新派上了用场。赵家的仓库耳房里搬出两只大铁锅,倒是让玉娘看的心动,原来这两口大铁锅不是赵家从外边借来的,居然是赵家的。那以后她开始在外接活计,是不是可以暂时借用?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还是要把眼前的活计先做好。
坟茔动土不比建房子,总有些忌讳。
所以,中午这顿午饭不用多丰盛,保证众人吃饱的前提下,一定要有一碗血食,一碗酒。血食就是蒸猪血或者鸡血,甚至是酸菜炖血肠之类都成,酒也不必多好,普通烈酒就好。有血食有酒,老人说法里,若是坟茔地跟回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饱喝足也就散掉了。
玉娘带着妇人们准备中午的饭菜,还要发面预备蒸馒头,更有精细的点心和供菜等着她张罗,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三日一晃而过,赵家夫妻的坟茔被修建一新,本来平平的小坟头,砌了青砖,抹了灰,更是立了石碑,远远看去很是整齐气派。坟茔两侧甚至还种了几棵松柏,过些年长起来,绿树成荫,也更添几分肃穆幽静。
赵悍同众人道谢,送了风水先生,给了红封,就等着第二日祭祀了。
这次不只是祭拜赵家夫妻,因为分宗,还要开新宗祠,所以礼仪更繁琐,当然也更是热闹。
众人都早早回家睡了,只等着明日再来凑热闹。
赵悍在父母的墓前多坐了一会儿,夜色来临时才下山去。
贺家院子里帮忙的妇人也走光了,但灶间里还亮着灯,小小的窗口有热气钻了出来。
赵悍走上前,透过视窗,见得玉娘在忙碌。大大的蒸笼,她搬动起来有些吃力,不时烫了手指,还要揪着耳垂满地转几圈儿。这平日见不到的可爱模样,不知为何,在这样满心寂寥的时候,赵悍突然就觉得心里温暖很多……
***
第二日一早,两家门外就来了很多村人,有一些甚至还是从十里八乡赶来看热闹的,毕竟多少年也见不到这么一次大祭祀。
旁的还没什么,院子里的香案摆上,当先抬出来的九山九岭,堆迭满了十八只竹扁的馒头,立刻让所有人都发出羡慕垂涎的惊呼。
那一个个白馒头可是半点儿不掺假,没有放包谷面,更没有谷糠,就是纯粹的细面蒸出来,每个都有妇人拳头那么大,香软之极。有的孩子已经忍不住,含着手指,吞起了口水。
“娘,我要吃馒头!”
“赶紧一边去,老娘忙着呢,要吃也等下午的,别到处乱跑,下午几个再过来。”
妇人们忙得团团转,撵着孩子,还不忘嘱咐孩子下午来抢供食。
如今是夏日,供果倒是不难买,苹果,晚桃,山梨,野莓,山葡萄,枣儿,倒也顺利凑了六样,整齐码放在白色瓷盘里,很是晃眼。
再就是五碗菜,五色点心,五碗饭,一个大馍馍。五碗菜是一碗小鸡炖蘑菇,一碗红烧鱼,一碗肉末蒸蛋,一碗红烧肉,一碗干炸河虾。五色点心则是金黄的包谷发糕,黑色的乔麦面馒头,红色的枣糕,绿色的苏子叶蒸包,葡萄汁揉面的紫色猪肉烧麦。五碗饭是黍米饭,包谷碴子饭,高粱饭,白米饭,还有红糖八宝饭。
最出彩的还是那个大馍馍,是玉娘拎了点心去镇里寻了一个西边嫁过来的老婆婆,特意学的花馍馍。
白面团或捏,或擀,堆迭成一朵莲花形状,花叶揉了绿色的菜汁儿,花瓣则是淡淡的分红,尖端还点了朱砂,一朵莲花馍馍,足有小陶盆一般大小,远远望去就像真的莲花一般。
这馍馍一捧出来,老少乡亲们就忍不住高声嚷了起来,“这馍馍真是蒸的太好了!像真的一样!”
“就是,贺老大什么时候学了蒸馍馍的手艺!”
“这馍馍是我家玉娘蒸的!”王金枝骄傲的抬了下巴。今早天色还没亮,她可是亲眼看着闺女一点点整治,最后蒸出锅儿的。
闺女能耐,当娘的,自然是高兴的不成。
“哎呀,玉娘这么手巧啊,可真是厉害。”
“以后谁家娶了玉娘去,真是捡到宝了。”
“就是,这莲花馍馍真是太少见了,过年时候大户人家祭祖也见不到吧。”
很快,赵悍沐浴更衣之后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身素白麻布衣,本来有些瘆人,但穿在他身上,反倒越发显得高大,很是可靠强壮,惹得妇人们都多看了好几眼。
队伍没一会儿就出发了,抬着各色纸扎,还有供品供果,香烛之类。
一大串爆竹被点燃,霹雳啪啦声中,宣告了祭祀开始。
赵悍的父母就埋在南山半山腰,倒也不算远,不过两刻钟就走到了。
即便昨日已经清扫干净,今日赵悍依旧再次清扫一遍。供果和供品都摆放整齐,一个大香炉被捧到供桌儿前。
村里一个常主持白事儿的老人家高声喊着,“跪!”
赵悍跪倒在地,其余村人,同赵悍平辈论交的,也都跟着跪在了后边,倒是贺老大这些叔伯辈的,只需要垂手站着就好。
赵悍手里握了三炷香,跪拜磕头,插进香炉。
又有人送上酒壶酒杯,三杯烈酒被倾倒在坟前,敬九泉之下的父母。
末了他退让到一边跪着,村人们轮流上前上香磕头。
赵悍一一回礼,磕头。
待得跪拜完,各色纸扎被抬了上来,金元宝、纸钱儿,纸人纸楼,全都被点燃,化成了灰烬。
最后,赵悍上前再次磕头,抱起了坟前供奉的父母牌位,众人一起返身回家,没有人回头,这是规矩。
而赵家和贺家院子,这会儿已经是饭香弥漫了。
几十个妇人忙的是团团转,炖菜,炒菜,熬汤,就是管着烧火的,都要同时往三个灶堂里添柴。
淘气小子们淌着口水,围在门口不肯走,妇人们生怕一会儿队伍回来,冲撞到了什么不干净的,就高声撵着淘气小子们,可惜小子们却不知道好歹,被兔子一样撵的到处跑也不肯离开。
到底还是王金枝取了一盘炸丸子给淘气小子们分了,他们才舔着油乎乎的嘴巴跑远了。
妇人们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就道:“这些小子,真是能把人气死,够丢脸的。”
“小孩子嘛,哪家儿都这样,谁能笑话谁啊。再说了,几个素丸子罢了,都是萝卜豆腐面粉团一团炸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金枝笑着招呼妇人们也一人尝一个,妇人们都是惊奇,直说好吃。
“这味道真好,我还以为放了肉呢,居然是萝卜豆腐做的。”
“就是啊,咱们也应该学学,过年时候添个菜,又好看又好吃。”
王金枝就道:“都是玉娘琢磨的,我是不会,改日得闲了,你们问问她。”
妇人们还要说什么,眼见队伍已经下山了,于是赶紧继续忙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