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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妻藏福窝(上) 第二章 乡村新生活(2)
作者:
  出了传世楼,齐褚还没过来,未秧想了想,往附近医馆走去。

  坐堂的是位五十几岁的大夫,态度温和,看来很有经验,面对病人的询问很有耐心,只不过医馆生意普通,看病的人三三两两,多数都是来抓药的,因此未秧没等太久就轮到她看诊。

  号过脉,大夫温润一笑。「夫人身子康健,这胎已经坐稳,不必太担心,只是有点肝郁,还是得敞开心胸、乐呵过日子,母体心情不好多少会影响腹中胎儿。」

  未秧轻哂点头。他是个乖巧孩子,这些日子来回奔波、百般折腾,他都没受影响,旁人怀孕嗜睡恶心,他却安安静静、不见半点反应,乖巧得令人窝心,她相信日后肯定是个听话的小棉袄。

  「是,我需要抓几帖安胎药吗?」

  「是药三分毒,好好吃饭睡觉即可,别因为怀孕就五体不动,成天躺着坐着等吃睡,那么临产时会有困难的,还是多走动走动为宜。」

  「明白了,多谢大夫。」

  付过诊金,未秧还是抓了几帖安胎药以备不时之需。

  齐褚的马车在转弯时看见从医馆出来的未秧,浓眉一紧。她生病了?生病为啥不说?是怕给他带来麻烦?

  驱马上前,齐褚在她身边停下,跳下马车往她身前一站,没说话,只是安静看她,却看得她头皮发麻。

  尴尬了,彷佛做坏事被抓,相对眼间,未秧脸红心跳,却不知话该从哪里开始说。

  「不舒服为什么不说?」齐褚开口,句子里出现几分指控意味。

  「我没有不舒服。」

  还要忍?他看起来很可怕吗?齐褚微恼,表情僵硬。「没不舒服,上医馆做什么?」

  吃饭吗?那她的口味也特殊。

  扁扁嘴,这话很难启齿……不过同在一个屋檐下,他早晩会知道。苦笑,她微抬起头,小声说:「我怀孕了。」

  轰地!齐褚震惊不已。

  他还以为她后来改做妇人打扮是为了符合之前那番恶公婆、坏大伯编出来的鬼话,没想到竟是真的?她真的成过亲,真的有过夫婿?

  未秧与他相对眼,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齐褚是不是在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把她赶出家门时,他终于开口。

  「上车吧,多买一点肉回去煮,你太瘦了,对孩子不好。」

  几句话全是满满的善意,未秧很抱歉,低头道:「齐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

  他没搭话,只是胡乱点头,把她送上马车,动作小心翼翼。

  重新拉起缰绳,齐褚这才露出苦笑,心底有说不出的感觉,几分不舍、几分心疼,他不知道她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怎会怀了身子却选择风尘仆仆、远离家园?


  「告诉我,我做错什么?为什么卓哥哥如此恨我?」

  未秧笑着笑着就哭了,流下两行血泪,下一刻鼻子耳朵、嘴巴……鲜血不断从她身上流出来。

  她泡在血水里,表情依旧天真,依旧疑惑,依旧不解……

  身子猛地一颤,卓离从床上弹起身,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渐渐地视线落在玉箫上,那是未秧亲手为他雕的。

  他梦见未秧死了,是连九弦把她杀死?

  不会的,连九弦不是那种人,他和自己不同,他人格高尚品行高洁,绝对不会利用一个无辜女子来成就自己的大业。

  是的,连九弦亲口对他说过——

  「苏继北是苏继北,苏未秧是苏未秧,我不认为无辜的女儿需要替父亲承担过错。」

  确实不应该,她那样天真美好,那样娇柔善良,她连一只蚂蚁都不肯伤害,怎能拿来和苏继北相提并论?

  明知道不应该相提并论,明知道苏继北的恶不该算在她头上,可是他无能为力啊,他想对她好,想宠她爱他、把天下所有美好捧到她面前,只图她一个灿烂笑籍。

  但她对他笑了,他却感到罪孽深重,他会想起躺在血泊中的娘,想起死不暝目的哥哥,想起身首异处的父亲,想起苏继北挥下的大刀,想起濮城枉死的千万百姓……

  卓离无法不做联想,无法把苏继北的影子从她身上挥掉,更无法像连九弦那般坦荡荡地说出「苏继北是苏继北,苏未秧是苏未秧」。

  连九弦比他豁达坦荡,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得到幸福。

  可既然未秧幸福了,他为何作此恶梦?是不甘愿吗?是不甘愿吧!

  未秧和连九弦成亲那个晚上,他带着玉箫在夜空下吹奏了一夜的〈凤求凰〉。

  吹箫是母亲手把手亲自教会他的,母亲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高门淑女,却下嫁给粗鄙武夫,已经够委屈的了,父亲却还有个青梅竹马的妾室,不至于宠妾灭妻,却也让母亲黯然神伤了一辈子。

  他和哥哥们都心疼母亲,每个那边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围在母亲身边,说学逗唱,企图逗出母亲几分快意。

  三兄弟曾经对着母亲立下誓言,此生绝不让女人为自己伤心,但他让未秧伤心了——毫不留情地。

  卓离对父亲的感情很矛盾,他崇拜父亲却也怨恨父亲,护国将军是铁骨铮铮的大英雄,却护卫不了枕边女子脆弱的心。

  但他死了,死于好兄弟的算计。

  父亲曾说:「我的后背可以交给继北,他是比亲兄弟更亲的人,我信任他。」

  就是这份愚蠢的信任,把卓家上下几十条性命送到敌人的屠刀下。

  八年了,他不曾平复过,他晦暗、阴沉,仇恨不时搅动翻涌,他日夜在地狱里沉沦。他战战兢兢步步为营,时刻想找出证据,证明苏继北的叛国行径,却始终没有成功过。

  皇帝连九弦也不轻松,他心甘情愿为太后利用,边掌理朝政边蓄积实力,直到小皇帝长大,再不需要辅国大臣,太后终于决定对连九弦下手。

  一纸赐婚懿旨,连九弦与未秧有了牵扯,多年布置逐渐成局,明知赐婚背后阴谋重重,他还是接招了。

  在改朝换代的过程中,连九弦不愿造就太多死伤,于是找到自己双双联手,先引发北狄战争,再夺走苏继北的兵符。

  他终于不必藏着掖着,不需要假装害怕战争、痛恨打仗,他可以尽情发挥,像个真正的卓家男儿!

  于是他一马当先,带着大军扫荡北狄,短短几个月便凯旋回朝。

  半路上消息传来,太后的父亲詹秋和、詹忆柳、苏继北……一干参与当年叛乱的人全数伏诛。

  父兄母亲大仇得报,心事悉数放下,没有怨没有恨,他和未秧之间成了白纸一张,上头的墨迹随着苏继北的死亡消弭。

  于是他快马加鞭,带领大军返回京城,迎接他的是气象一新的朝堂。

  连九弦登基为帝,论功行赏,问他要什么,他一语不发,只是对着连九弦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什么都不要,只想要回未秧。

  连九弦自是明白他所想,当然不愿意,于是大笔一挥,连九弦封卓离为护国公,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良田三千亩,并且把他送进兵部当尚书。

  卓离不死心,御书房求见,他自承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他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不能与皇帝抢夺女人,但是他再也不想放弃生命中最晦暗的那些年带给自己温暖与明媚的女人。

  连九弦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爱卿想让朕把一世钟爱让给你?」

  未秧成了连九弦的一世钟爱?理解,那样温暖可亲的她谁不会爱上?

  他明白自己应该闭嘴,再纠缠下去,自己得不到好也会害了未秧,但是冲动逼迫他咬紧牙关不断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

  他说:「臣与未秧青梅竹马、彼此交心,臣不要虎符爵位,只想与未秧共度百首,万望皇上成全。」

  他的胆子肥得令人发指,没有人胆敢逼迫皇帝拿皇后当礼物往外送,以下犯上,十恶不赦!

  连九弦咬牙切齿,说:「边关没有知根知底的人守着,朕着实不放心,爱卿愿不愿意子承父业,替朕把守边境?」

  这是恐吓了,倘若他再纠缠不清,就准备分隔天南地北,永远甭想见未秧一面。

  瞬间明白,连九弦不会放手了,此生他与未秧再无可能。是他先松开的手,他无权责怪任何人,只是强烈的失落让他如坠深渊……

  想起过往种种,卓离心痛如绞,此时下人忽然来报——

  「主子,苏夫人来访。」

  苏夫人?未秧的母亲?

  跳下床,胡乱套上衣裳,卓离飞奔到方之恩面前。

  方之恩一如记忆中那般温和婉柔,面对卓离,没有责备怨慰,只是轻启朱唇低声问:「赐婚懿旨下达后,未秧找过你,你拒绝她了,对吗?」

  「是。」

  方之恩苦笑,果然……哀莫大于心死,难怪女儿会对婚事妥协。「你拒绝,是因为未秧是苏继北的女儿吗?」

  沉重点头,伤口被盐巴腌过一回又一回,他悔不当初却无法改变当初。

  「你弄错了,未秧不是苏继北的女儿,她的父亲是楚麒。」

  如被五雷轰顶,卓离猛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夫人……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方之恩莞尔,她早不在乎名声了,只要女儿平安如意,她什么都可以不要。「苏继北娶我,想要的是一块掩人耳目的遮羞布,多年来他与太后暗渡陈仓,不曾与我同床共枕。为了让这桩婚姻看起来更『正常』,他设计楚麒和我,然后苏继北有了心爱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他是个专情男子,即使妻子无法为他开枝散叶他也不离不弃,始终不肯纳妾。」

  越说方之恩越觉得讽刺,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爱做戏的男子?

  「楚麒是谁?」

  「他是苏继北的手下,多年没有音讯,我猜他已经被苏继北杀了吧,不过他的弟弟叫做楚云,你应该知道他。」

  讲到这个小叔子,他居然要搬来与她同住,说要代替哥哥照顾嫂子,想到这里方之恩觉得感动又暖心,小叔子是真把她视为长嫂般敬重。

  「我知道……楚神医。」楚云治好连九弦的腿,与皇帝称兄道弟,他居然是未秧的叔叔?

  他明白了,正因为不是骨肉相连的父亲,所以苏继北对未秧冷漠疏离,所以未秧始终得不到父亲疼爱。

  「你不该这样对待未秧的,她是真心喜欢你,她说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允许一次梦想成真,你是她的梦想。」方之恩缓缓说道。

  顿时,心如刀绞。接下来方之恩的话再也进不了卓离耳朵,他满脑子全是未秧离去时的背影,全是未秧强撑笑脸问——

  「卓哥哥是认真的吗?我只是你的手段,父亲才是你的目的?」

  他斩钉截铁的「是」,谋杀她眼底最后一丝光芒。

  想着未秧,神智远瞩。

  未秧恨他的,对吧?恨他彻底消灭她的梦想?

  不行,他欠她一个道歉,他必须当着她的面忏悔认错,不管会不会得罪皇帝,他都要这么做。

  他丢下方之恩,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方之恩一惊,扯住他的衣袖问:「你去哪里?」

  「我要进宫,我要跟未秧道歉。」

  进宫?未秧?方之恩拦在他身前,问:「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什么话?」他神情无助茫然,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未秧不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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