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塘是虎头山村外一处废弃的鱼塘,因为塘底水草多,夏日被雨水灌满,常有孩子去玩儿,结果被水草缠了腿淹死,久而久之就成了村里一处禁忌之地,除非家里实在穷得要饿死的人会去捞些鱼,平日再没人过去。
石家两座院子虽然在村边,离方塘近,但这么一大堆人呼啦啦走动,自然会被村人看见。
碰巧虎子寻不到村长,高声哭喊着救命,村人们就聚过来十几个。
虎子年岁小,颠三倒四说了几句,众人听个大概,都惊了一跳。
有人跑去盛家喊人,有人去喊村长,有人则赶去方塘拦阻。
结果村长不知道去了哪里,村里村外都寻不到。
而这个时候,盛冬花已经被押到了方塘边,腿上绑了石头。
“等一下,你们不能这样,这是一条人命,怎么能随便就害了!”
“就是,就算是族中长辈,也没有石老二死了七天就淹死人家媳妇儿的道理。”
“是啊,是啊,石老二媳妇儿有什么不好,撵回娘家就是了,怎么能沉塘呢!”
村人围上前七嘴八舌劝阻。他们倒不是同石甘同关系多好,实在是一条人命啊,谁也不能看着人就这么死了,想着拖一拖,村长来了,盛家人来了,自然这事儿就过去了。
偏偏盛冬花被堵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石家人自然不能说他们是为了谋夺两座院子,一定要害死盛冬花。
见众人一个劲地骂着,石三爷说道:“老二昨晚托梦了,说他死得冤枉,都是这个小贱人克夫,这才害死了他和老大,他要我们帮他们报仇呢。只有这个小贱人死了,他和老大才能重新投胎托生!”
村人久居北地,读书的人不多,对神鬼之事本来就在意,这会儿即便觉得石家人说话不可信,也不敢随意开口了。
幸好拖了这么一会儿,去盛家搬救兵的人回来了,可惜盛家一个人都没来。
那村人恼道:“盛家媳妇关了门,不许盛家人过来,说冬花嫁人之后眼里就没有娘家人,他们不能管。”
“这是什么话!就是平日有个不好,也是亲闺女啊,盛老头儿真是窝囊!”
“盛家媳妇简直不是人,就这么看着小姑子被淹死?”
“一家子窝囊废!”
村人忍不住跟着骂,十里八村听说过闺女同娘家吵架的,可没听说过娘家不顾闺女死活,见死不救的。
这还没完,一会儿去寻找村长的人也赶来了,“村长去了百里外的地方办事,这两日都回不来。”
石家人本来还有些担心,听了这些话更是底气十足,连老天爷都要让这个小贱人去死,给他们石家腾地方啊。
“盛冬花,你害死了我们石家最好的两个小子,是个克夫的扫把星,简直比山精还要恶毒,今日就除掉你,为我石家的小子报仇,为村里除害!”石三爷挥舞手里的烟袋锅,眼底闪过疯狂的光,大义凛然喊了几句,就吩咐儿孙们把盛冬花扔进方塘。
“不成!”
“不行啊!”
众人都是惊叫,但想上前拦着,又被石家的几个儿孙恶狠狠推搡着。
“怎么,你们看中这个扫把星,想上她的炕啊?若不是,你们怎么这么护着她!”
这话甚是恶毒,当即就逼退了几个男人,就是旁人也是迟疑。
就在这样的时候,盛冬花被扔下了方塘。
“二婶!呜呜,二婶!”虎子挣扎着就要往方塘里跳,却被村人死死拉住了。
都这情况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方塘上泛起巨大的水花,盛冬花被石头拉扯着,很快被水淹没。
岸上一片死寂,村人心里都很沉重,可是到底无名无分,盛家人又不肯管,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人救下来,总不能喊着他们娶盛冬花吧。
石家人脸上也是复杂,三分兴奋,三分恐惧,四分欢喜。
水面不断有气泡冒出来,盛冬花在水底拚命挣扎,可是手脚都被紧紧绑住,她根本挣不脱。
冰冷的水浸湿了她的身体,是比她被卖去做丫鬟那几年时冬日洗衣衫的井水还冷,但那时候只是冻手,如今却是要命。
她方才听得清楚,亲生的爹娘哥哥都不肯来救她,整个世界居然只有虎子想要跳下来,这是何等的悲惨,何等的寒心,好似除了虎子,所有人都要她死。
有一瞬间,她真的想认命了,但是灌满水的耳里隐约听得虎子的哭喊,想起小小孩子对她的依赖,想起她这辈子还没享过一天福,她不甘心。
她又开始奋力挣扎,拚尽一切的挣扎!
许是她的不甘终于打动了铁石心肠的老天爷,突然她脚下沉重的石头被去掉了,双手和双脚上的绳子也断开了。
她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什么帮了她,结果水下太脏,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好似是个年轻男子,五官看不清,但他眼底的冷、皱着的眉头却太清晰。
她还想再看一眼,但脚底下被一托,求生的欲望让她奋力一窜,直接露出了水面。
村人都以为盛冬花被淹死了,想着是不是要给她收尸,不想水面突然出现一个怪物!
散乱的黑发像水妖一般缠绕着整个头颅,随着水面晃动,在寂然的水塘里显得异常诡异。
不知道是谁胆子小,想起这方塘里没少淹死人,就高声喊了一句,“啊,是水鬼!”
这句话吓坏了村人,众人都扭头就跑,生怕被水鬼拖下水。
石家人刚刚亲手淹死了盛冬花,更是吓得腿软,连滚带爬跟着跑个精光。
只有虎子哭得眼睛红肿,嘴里只知道喊着二婶,当真盼到了爬上岸的盛冬花。
“咳咳!咳咳!”盛冬花一边吐着脏水,一边把虎子扯到怀里,与他抱头痛哭,“不怕,咳咳,二婶没死,没死……”
虎子手脚冰冷,显见是吓得太厉害,盛冬花抹了眼泪,赶紧安慰孩子。
冷风吹得他俩抱得更紧了。
盛冬花打着哆嗦,虽然还是恶心得厉害,肚里满是塘水,又脏又臭,但她极力忍着,眼睛扫过四周,见没有外人,就高声喊道:“刚才是哪位恩人救了我?可否现身,让我给恩人磕几个头?”
可惜,她的话音落地,却没有人回复。
她也是个倔脾气,一声又一声的喊着。
过了半晌,终于有人痞里痞气地应道:“我说你这个女子是不是淹傻了,你这么狼狈,也不怕我是坏人坏了你清白。再说,我也湿透了,落汤鸡一样,平白惹人笑话!”
盛冬花却是不理这些,死死把恩人的声音记在脑海里,然后冲着声音传来之处跪倒,用力磕头,“多谢恩人救我性命,多谢恩人,我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要报答恩人。”
“哎呀,好了,好了,别磕了,我也是碰巧遇到才伸把手。你不必感激,赶紧带着孩子回去吧,别冻出毛病。你那些族人可真是心狠手辣,你病死可比淹死更合他们心意。”
男子态度好似不在意,但盛冬花却从中听出几分关心。她再次磕头,高声道:“多谢恩人,若是恩人不嫌弃,能否留个名字?我一定要报答。”
“好了,好了,你这个女子真是麻烦。”男子有些无奈,停了一下,又道:“你也是个死心眼的,我给你指条明路吧。石家兄弟是跟着县衙组织的狩猎队上山才死的,县衙无论如何都要担几分责任。你披麻带孝去县衙门前哭,就说没有活路了,县令是个好颜面的,朝廷的巡风使最近也在这周围,县令害怕被参上一本,定会把你安置好。”
盛冬花听得眼睛发亮,许是死了一次,如今再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有县太爷撑腰,起码石家人不敢再随便把她扔进池塘。而只要给她一段时日缓冲,她总能想出办法脱离这里,寻条出路。
“多谢恩公指路,求恩公一定赐下名号,容许我报答。”
可惜她说了几次都没有声音传来,显见那男子已经走了。
盛冬花有些失望,但寒风吹得虎子已经直打哆嗦,她不能再耽搁,于是背了虎子跌跌撞撞往村里走。
村里有于心不忍的人还惦记着回去方塘边看看,眼见盛冬花背了虎子从外边回来,都惊了一跳,想上前又不敢。
隔壁的吴二嫂性子泼辣,胆子也大,又可怜盛冬花,远远喊着,“石老二媳妇儿,你这是活着,还是……鬼魂啊?”
盛冬花瞧着村人藏在各家的墙头后,显然都在听着,就道:“我方才到了阎王殿,阎王说我命不该绝,一把把我推回来,告诉我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判官已经在生死簿上记得清楚明白,害我性命的人,以后要下十八层地狱,被油锅油炸上一千年!”
“啊!”吴二嫂吓得捂了嘴巴,那些躲在墙后的脑袋也都缩了回去。
盛冬花同吴二嫂点点头就进了自家院子。
她生怕石家人再找来,干脆拾掇了一个包裹,将衣衫和银子拿了,但房契地契却塞进瓶子藏到了院角石墙的缝隙里埋好,防备路上被石家人拦截翻找。
虎子换上了干衣衫,又见二婶满屋子忙碌,惊吓散去,终于活泛了一点,“二婶!”
“哎,二婶在忙,马上就好。”
盛冬花从灶间捡了两个剩下的馒头,塞给虎子一个,就着冷水吃完,她就赶紧扯着虎子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