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安进了一趟衙门,因着他有秀才功名,见官可以不跪,轻薄女子又没有得逞,所以衙门无法关押他,加上他抵死不认,要求被害者来指认,陶聿笙自不可能让朱玉颜为此出面,所以县令拿他没办法。
不过陶聿笙仍是暗中请来府学学政,到衙门里打了他二十大板,并一番告诫,罚了他一大笔钱才放人,经这么一遭,他好不容易在太原混出的一点名声也荡然无存。
可就在这个时候,城里却传出了流言,称马文安是因为轻薄了朱家姑娘才遭了这么一顿皮肉痛。
这等绯闻总是引人注意,兼之那场马车事故不少人都亲眼目睹,于是流言很快传出数个版本,众说纷纭。
有谓马文安见色起意,看上了朱家姑娘;有谓朱家如今景况日下,所以想用女儿去攀附一个读书人,毕竟马文安很有可能中举;而最甚嚣尘上的,则是两人早就互许心意,私相授受,但朱玉颜见到条件更好的陶聿笙后变了心,才设计马文安入狱,因着有不少人在元宵灯会见过陶朱两人走在一起,所以这个说法反倒最容易被接受。
女子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吃亏,无论流言蜚语如何流传,被说得最难听的便是朱玉颜,如今府城人人都在说这事,自然也传到了朱府,朱老太太一干人等如何气急败坏不说,朱宏晟也亲自关心了这件事。
朱玉颜自是据实以告,把马文安如何纠缠她,先是假撞车,失败后更直接想非礼她,幸得陶聿笙帮忙才把那人绳之于法,她也不清楚流言为何会传成那样。
朱宏晟无奈又生气,只能派了手下调查谣言来处,总不会是马文安那家伙自己抹黑自己,他可还要考秋阐,名声重要,傻子都不会这么干。
「爹,既然如今太原容我不得,不如女儿到江南去避避风头,我们不是有産业在江南吗?女儿也顺便见识见识,待女儿归家,流言应当也消弭了。」朱玉颜说道。
朱宏晟闻言沉吟起来,这是个办法,横竖女儿留在太原听了那些话也难过,不如就放她出去散散心,只可惜他最近又重新忙起朱家酒楼的事,无暇陪伴,只能让她带着护院去了。
父女两人有了决定,朱玉颜择日就要出行,就在此时,青竹前来通传,陶聿笙特地来拜会朱宏晟。
按理说陶聿笙是晚辈,应该先到莲心院向朱老太太请安。但正院那边打从朱宏祖对上陶聿笙一败涂地后,见他就没了底气,遂借口身体不适,命人将其直接引去见朱宏晟。
朱宏晟父女俩得知陶聿笙前来都不觉得奇怪,显然对方是为了如今府城的谣言来,毕竟他也是主角之一。
陶聿笙一入门,朝着朱宏晟先行了个晚辈礼。
他今日一身深蓝直襁,材质是上好的绸,绣着银灰色暗纹,行动间隐隐带着流光,低调却又贵气,衬得他整个人更加丰神如玉。
朱宏晟与他见了礼后,也不得不感叹此子的好样貌,若不是两家敌对的关系,与颜儿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晚辈今日前来,是想向朱大姑娘解释城中马文安谣言之事。」陶聿笙说明来意,毕竟她是将人交给他处理,如今传得这么难听,他难辞其咎。
朱宏晟还未开口,朱玉颜却是不慌不忙说道:「这事不怪你,我知道不是你传的,你这人即便心眼多,倒还不至于这般无耻,想用谣言打击我。」
她可是看了半本关于他的传记,知他做生意虽是机关算尽,却有底线,否则人家也不会夸他有儒商之风。
话说完,她慢条斯理地为他斟了杯茶,也将朱宏晟及自己的茶杯添满,顺带摸了了块煮饼——这古代的食物茶饮虽没有现代花样多,可不知怎么吃起来特别美味,她每每品尝了都意犹未尽。
陶聿笙瞧她竟是一点也没有被流言影响,还有心情品茗吃饼,不由微微一笑。
不愧是他视为劲敌的女人,光这气量就不能以常理观之。
「谣言虽不是在下所为,在下却有脱不开的责任,自会替大姑娘解决此事,还大姑娘一个清白。」陶聿笙说道。
「这次我也算得了个教训,不能太过轻忽任何心怀不轨的人,那马文安从未被我看在眼里,结果就被摆了一道。」她两口吃完煮饼,青竹马上递上帕子,她边擦手边漫不经心地道:「若你不嫌麻烦愿意为我解决此事,我自乐得轻松,刚好趁机到江南散散心。」
「大姑娘欲往江南?」陶聿笙的表情有些微妙。
「是啊。」她也没什么好隐瞒,正如同她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他一定也盯着她,要出行这么大的事瞒不过人。
「大姑娘千里迢迢一行,应当不会只是去散散心吧?这不像大姑娘的为人。」连面对非礼她的歹徒都选择正面击倒对方的女人,不太可能在遇到难事时只想避风头。
陶聿笙浅笑,啜了一 口她倒的茶,莫名地觉得顺口,索性饮尽,放下茶杯时微微朝前已推。
朱玉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顺手又替他将茶添满,还把盛煮饼的盘子住他的方向挪了挪,「说得好似陶少爷很了解我似的?」
「大姑娘知我甚深,我自也不能落后于大姑娘不是?」陶聿笙当真吃起了饼,噌了一口笑容和煦,就不知是因为眼前人太有趣,还是饼太好吃。
一旁的朱宏晟眼见两人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互动之间还颇见默契,心里总觉古怪,不由轻咳了两声。
两个聊兴正浓的年轻人随即打住了话题,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你们……很熟?」朱宏晟挑了挑眉。
「熟!」两人异口同声,虽然只见过几面,但总感觉已认识了好久,几乎只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表达什么。
「我不记得你们有过来往。」朱宏晟益发纳闷。
「神交已久。」
又是不约而同的回答,让朱宏晟不禁眉头都皱起来,「虽然我相信你们都是好孩子,但近来府城里对你们不利的谣言满天飞,你们也得注重男女大防才是……」
「我们从未逾矩……」
再一次展现了诡异的默契,话语还在同一个地方停顿,这会儿朱玉颜与陶聿笙都觉得奇怪了,彼此对视一眼又忍不住同时低笑起来。
怎么看起来还有点心有灵犀的样子?朱宏晟心里酸溜溜,他原本挺欣赏陶聿笙,但现在却觉得这小子很是碍眼。
「那个,你要说的话应该都说了,时间也不早了……」他暗示着陶聿笙。
陶聿笙从善如流地起身,有礼道:「晚辈就此告辞。」
接着,他转向朱玉颜,朱玉颜也看向他。
「大姑娘留步不必送……」
「我送陶少爷出海棠院……」
这下朱宏晟真的炸了,终于两人讲的是相反的意思,却无端地更令人火冒三丈啊!
「既然陶少爷说不用送,那就不用送。」朱宏晟还算保养得宜的脸,已然因不悦而一抖一抖的。
朱玉颜见状,担心他连皱纹都抖出来,便乖乖地待在原地没动,只目送陶聿笙离开,而陶聿笙由青竹引出了屋门,和朱宏晟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后,却又回头朝着朱玉颜意味深长地一揖。
「大姑娘,我们江南见了!」
当陶聿笙回到陶府,夕阳已落到山的另一头,踩着余晖进门时,陶家方用完晚膳。
「回来了啊,可用膳了?」陶聿笙的母亲赵氏温声问道。
她虽也出身商贾,但自小家教甚严,也是浸淫于琴棋书画间长大的,所以平素有些清高,但面对儿子是绝对的慈母。
「已经用了,劳母亲挂念。」其实尚未,但陶聿笙不想让母亲担心,遂搪塞一句。
陶聿笙的父亲陶钟倒是个爽朗的人,这么多年了还是听不惯妻儿之间文绉绉的对话,索性打岔,「你今儿个去朱家了?」
「是。」陶聿笙迟疑了一下,「便是去解释一番如今城里那些谣言……」
「不是你干的吧?」陶钟狐疑地觑着他。
陶聿笙怔了一下,「自然不是孩儿做的。」
陶钟欣慰地点点头,「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你为了打击朱家干的,本想提醒你竞争归竞争,万不可使此种下流手段,影响人家姑娘的声誉,既然不是你,我就放心了。」
陶聿笙苦笑起来,「连朱大姑娘都比父亲信任我,她可是坚信我不会用这种手段做生意。」
这倒令陶钟来了兴趣。「她怎么说的?」
「孩儿一到朱家,尚未澄清那事非孩儿所为,朱大姑娘已经先开口说她相信我不会使那等下作手段。」提起她,陶聿笙不由眉飞色舞,他向来庄重,在父母面前少有这样轻快的神态。「孩儿本以为,朱大姑娘会因为谣言而郁郁寡欢,想不到她对此豁达大度,丝毫不以为意,言行举止一如往常,从容不迫。」
「喔?朱宏晟的女儿竟是这般性子?倒叫人意外了。」陶钟同时想起了不久前朱家放出要将朱玉颜许给自家儿子的风声,当时不以为然,现在倒有些可惜没趁机相看那姑娘。
「那朱大姑娘令人意外的还不只这桩。那名叫马文安的书生,确实想要非礼朱大姑娘,但她自己报仇了,她看起来虽然娇弱,可在危机当下,她一个人直接将马文安摔了个大马爬,就算没有儿子相助,她也不会有事。」陶聿笙说得意犹未尽,连手都比划起来,「还有,孩儿到北方榷场去买牲畜,她却能抢在我之前包下了关山的草场,令我不得不与她商谈草场租用的事宜,被她狠狠地分去一部分利润,朱家损失的利益也被她要回去不少。」
陶钟更惊讶了,「我以为朱家已是苟延残喘了?」
「一个朱二爷已是难缠,现在多了个朱大姑娘,只怕朱家能起死回生。」陶聿笙摇摇头,神色却没有半点不悦或者忧虑,而是兴致勃勃,神采飞扬。
忍不住多看了儿子眉飞色舞的样子,陶钟心里不禁一动,试探地问:「你对她评价倒是很高?」
「非是孩儿对她评价高,而是她本人就值得那样的评价。」陶聿笙视她为对手,却也与她惺惺相惜,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奇妙却也很喜欢。
陶钟似是明白了什么,朗声一笑道:「这么说起来,朱大姑娘倒是不错,心思灵活,还有不输男子的气魄与能力,朱家后继有人,聿笙你也有了一个互相切磋砥砺的好对手。」
一旁一直静静听着的赵氏,笑容却是渐渐收起,最后不以为然地眉梢都挑了起来,驳斥道:「女孩子就该端庄内敛,在外头与男子争强斗胜做什么?况且传出那样的流言,无论真假都是坏了名声,表现得毫不在意,那代表她没有反躬自省的心。」
陶钟与陶聿笙闻言皆不敢苟同,既然没错,何必反躬自省?要是出门在外都抱着这种想法,没错都当自己错了,迟早把家业都败光,不如回家种田。
不过陶聿笙知道母亲有些想法固执迂腐,也不与其争辩,只突然冒出一句话,「母亲,孩儿过几日欲下江南一趟。」
「你去江南做什么?」赵氏攒眉,虽说男儿志在四方,但她还是信奉父母在不远游。
「家中富足,母亲或许没注意,今年北方是缺粮的。」陶聿笙早在听到朱玉颜说起江南时,马上就联想到了。「若是旱情一直持续下去,今年秋收只怕也不好,为防万一,最好先到江南收一批粮食,届时不仅我们自家及酒楼不缺粮,有多余的也能卖出去,发一笔财。」
赵氏恍然,看向儿子的目光多了赞许,「我儿就是洞烛机先。」
未料陶聿笙却摇了摇头。「这事其实也是朱大娘姑提醒我的。府城的谣言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以她的性格,总该弄个是非分明,但她在这当口选择去江南,不可能单纯只是去避风头,必是有更重要的事。她刻意与我言明去向却不说目的,就是知道我定能联想得到,而她不愿我欠她人情。」
赵氏闻言哑然,她刚夸儿子的话,被这么一说,全夸到朱大姑娘头上了,且她刚才还说朱大姑娘该关在家里反躬自省,人家不顾流言出远门却是要去做更重要的事,相较之下自己便显得目光短浅了。
陶钟自是听出了儿子话语的蹊跷,好笑地瞪了儿子一眼,「行了行了,你要去江南就快滚去整理行囊,还有多带些护院和银票,江南粮商可不是好惹的,你突然这么硬插进去想分一块饼,也要有足够的底气才是。」
陶聿笙闻言领命,麻利地滚了,剩下赵氏坐在那儿生闷气。
陶钟不由笑劝,「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但我就是不太喜欢朱大姑娘。」其实赵氏也没看过朱玉颜,就是觉得有人突然在儿子心中占了大部分注意力,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发酸。
「你喜不喜欢是一回事,但你管得了聿笙?」聿笙从小就极有主见,现在接下家业,可是更加不服管束。
赵氏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又沉默了。